第51章，不妙
狮鹫兽宽阔的双翼划破云层，清冽的月辉为脚下翻腾着的无边云海勾勒上了一层梦幻水晶般的边缘，随即云外青空冰冷而略带臭氧味道的劲风像一盆冰水兜头将我激醒。+
又“互换”了。+
我的，或者说勇者瓜田秋子的下半身还是像上次一样，被安全带牢牢地绑缚在鞍座上，但身前驭使狮鹫兽的却不是上次那个瘦小的地精。+
而是一个精灵。+
精灵的体型比地精要高大得多，她的鞍座也更宽大，位置更靠后。我的前胸紧贴着她厚实温暖的后背，双手也紧紧地环抱在她纤细的腰上。+
纵使隔着厚实保暖的飞行服，我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紧绷如钢铁的肌肉。+
虽然有护目镜和口罩挡着看不见面容，但我知道，这是爱尔德兰。+
那个实力恐怖，嗜战成狂的剑圣将军。+
我一惊。然而还未等我开口，爱尔德兰却先说话了：“你来了。”+
声音低沉温婉，但即使在如大河奔流般轰响的高速气流中也精确而清晰。+
可是我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她又是怎么分辨出我的身份的呢？+
难不成精灵也有魔族一样的气息感知能力么？+
就好像知道我的疑惑一样，精灵女将军继续说道：“你的双手刚才刻意松了一下，身上的肌肉也略有僵直——勇者大人搂我一向很紧的。”+
原来是这样，我是被身为男性下意识的反应出卖了。+
“所以，你的本体是一个男性人类，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未婚，平日里与女性接触不多。”爱尔德兰话音如水，我听得却是越来越怕。+
这女人，不，女精灵是成精了不成？只从我这下意识的一搂就解读出这么多信息……+
“建议你还是搂得紧点，高空风大，这些皮带有时候也没有他们吹的那么可靠——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十几……呃，百来个倒霉地精被狮鹫甩出去，我希望你对我们的勇者大人的性命多少珍惜一点。”+
我依言照做。+
突然发现，这个第一印象十分矜持、第二印象有点疯癫的精灵将军，一旦打开话匣子，居然还挺能侃的。接下来的一路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解释了此次飞行的缘由：+
北方的兽人大军略显颓势，几次冲击都被精灵大军击溃后，便龟缩在山隘口，依据险要的地形与北方军团对峙。+
而此时南方军团那边出了一点小情况，上层便急调她和她的剑圣部队南下驰援，顺便带勇者去南方军团那里领取终于制作完成的专属兵器。+
由于运兵飞车行动速度太慢，又忌惮矮人空军从中拦截，因此平日里就热爱骑驭狮鹫的爱尔德兰便决定载着勇者瓜田秋子先行一步了。+
等等，南方军团？精灵帝国整体上位于人类势力范围的北方，而我们正在防守的罗文领地区刚好就在人类国度的北部，与精灵帝国接壤……+
这援军不会是去打我们的吧？+
我只听得冷汗直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竟然自行醒过来了！+
不过我目前这个状态，又不能算是完全醒过来。眩晕感稍微散去后，我只感到自己正吊在半空，头和脚向下垂着，肚子却被紧紧箍住，紧到发痛，动弹不得。+
但这并不是最难受的地方。我只感觉到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全身发冷，双颊滚烫，汗如泉涌。而刚才那骇人的眩晕感也仅仅是稍有退散，那种头痛欲裂又恶心反胃的不适感仍然如嗜血的蚊子般盘桓不去。+
而最要命的，则是胸口，不对，是胸腔内炼狱熔炉一般的持续剧痛！四下呼啸的流风清冷湿润，可吸进肺里却仿佛是火焰喷射器怼着地堡往里面疯狂输出。+
我这是怎么了？+
强忍不适，我尽全力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之前在下水道里，我曾经被敌人开膛破肚，之后凭借着同化人菰菌后惊人的再生能力和柯林斯王子的蘑菇增长魔法强行挺了过来。+
当时柯林斯还曾经担心污浊的环境对伤口不利，而我并不屑一顾，但还是在回城堡之后第一时间灌了一整瓶可能是玛丽公主洗脚水的顶级治疗药水。+
该不会是这治疗药水只管外伤不管治病的吧？+
紧接着，我眼前又是一黑，整个人便坠入了无知无识的深度昏迷之中。+
可惜了刚探听到的紧急军情啊……看来是没有机会传达了。+
这是我丧失意识之前最后的想法。+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似曾相识的白灰天花板。+
我的第一反应是回到了地球，但是几乎立刻就被自己给否定了——作为种族叛徒，我在地球早就没有任何可以去的地方了，就算真的能够回去，也不大可能像这样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温暖柔软的被窝里，死牢恐怕才是更适合我的地方。+
第二反应是在做梦。不过自从被时空乱流甩到这个世界以来，我就从没有正常地做过任何梦。萝丝告诉过我，这个世界的人是会做梦的，甚至有通过梦境来预知未来的魔法存在。不过这样看来，这边的梦说不定也是某种魔法产物，而毫无魔法的我自然也就与之无缘了。+
高烧已经退去，我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完全恢复健康，头脑清明，体力充沛，之前的病痛也一扫而空。看来我在昏迷期间得到了相当妥善的治疗，甚至还补充了一定的营养和能量——至少大病初愈的我一点也没有感到本应有的饥饿和疲惫。+
这么说，是成功地到了矮人之国了吧。+
房间里没有窗户，看不出天色，只有一盏圆形的玻璃罩灯挂在天花板正中无声地发着白光，比油灯和火把照亮的人类屋舍明亮得多。+
真的好像地球啊。除了没有窗户以外。+
不知不觉，我的视野模糊了起来，两行热泪从两边眼角缓缓决堤。+
该死的，我怀念的，我留恋的……我背弃的……+
我……+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抽出手来拭去眼泪，我强自压下心中的波澜。天大的罪恶都已经犯过了，事到如今再悔恨又有什么用呢？+
我意外地发现自己身上未着寸缕，不过转念一想，当时我全身汗如雨下，衣服都湿透了，治病的时候脱掉也很正常。+
肚子附近有些压力感。低头一看，是萝丝。圣女大人坐在病床边，上半身趴在床上，毫无防备地睡着，被上盖着出发时用来保暖的那件毛皮大衣。+
虽然我现在的身份是她名义上的下属，是正在接受审查的危险分子，更是她前世的仇敌，但这似乎并不妨碍这个善良的姑娘在我最为脆弱的时刻施与关怀。+
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乌黑长发下露出的半张恬静的脸上，一行俏皮的水线正从嘴角默默流淌。+
虽然心情依然阴郁，但我的嘴角还是下意识地翘了起来。+
我伸过手去，想悄悄帮她整理一下乱掉的头发，结果还没碰到发梢，她的眼睛就微微动了两下，然后迷迷糊糊地睁了开来。+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萝丝抬起头，似是迷茫似是警惕又带着点关切地看了看我伸出去的右手，又看了看我的脸，甩了甩枕麻了的右手，擦去嘴角的水渍，张开嘴刚想说什么，大门就被猛地推开，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
一个硕大的老鼠头探进房间，是比扎罗。+
“天亮了天亮了，我给你打了早饭——呀！你醒了呀！等一下，我这就去叫符文医师来！”+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奔跑声音。+
再回头，萝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整理好了仪容，恢复了圣洁高贵的常态——只有被子上那一滩擦不掉的水迹揭露了她刚才那一幕酣睡的娇态。+
不多一会，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大胡子矮人推门进来，想必就是那个什么符文医师。矮人老者用几个我不认识的工具对着我的口腔和胸口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说了几句话。+
我完全听不懂他说了什么。+
这不魔法！+
有跨界语言共通规则的加持，我本应该能够无师自通地理解矮人语才对，可这位矮人师傅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完全理解不了。+
“米尔克大夫说，治疗很成功，你的炎症反应已经完全好了，最近一段时间注意保暖，少吃生冷辛辣，避免剧烈运动即可。”柯丽妮见我俩听得云里雾里，连忙用人类的语言解释道。+
符文医师米尔克收起了医疗工具，冲我们俩点了点头，然后低声吩咐了柯丽妮几句，开门出去了。+
“萝先生，”老鼠姑娘凑到床边，“现在感觉怎么样？咱们矮人的医疗技术厉害吧！”+
“感觉完全好了，”我感激地说，“谢谢你们。不知道你们矮人有什么高明的技术，我昏睡了不知多久，一觉醒来却一点也没觉得饿……”+
“那不是什么技术啦，那是……”+
“咳咳。”一旁的萝丝轻咳了两声，打断了柯丽妮的话。+
“啊，对了，我给你们打了早饭，快吃吧，这回不用人喂了，来尝尝咱们山里的特产。”+
喂？+
我疑惑地看看比扎罗，又看看萝丝。+
萝丝略带幽怨地瞟了一眼黑毛大耗子，伸手从她爪子里接过一个大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什么东西递到我手上。+
那东西入手绵软，分量十足，外层紫黑，内里橙红，热气腾腾，甜香四溢，细看之下竟是一块油纸包着的……烤地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