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一）谈话间的对抗
高速公路之上，车辆与车辆之间都保持着相对的距离，但是统一的都在高速路上飞驰。
大早上的时间并没有换得这里的安静，高速公路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基本上来说都会一直运作下去的地方。
易川坐在了汽车的后座，困倦的双眼在看向太阳的时候总是会被那一阵强光所刺激到，因为那个固定的噩梦，实际上也没有休息的多好。
将全身放松，易川靠在椅背上，左手拿着一瓶罐装咖啡，右手扫着平板，远程的在给手下的人安排今天一天的工作。因为事出突然，所以他只好在路上将这些事情都提前安排好。
一路上，新换的司机很是谨慎地一声不吭。想必是从什么地方知道了上一个司机最后的待遇后，选择了保守的为易川工作。
距离张诺雨离开蓝鸟独立研究所之后，只身一人救出镜龙，并且大闹了仁心地盘，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就好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的宁静一样，在第一时间得知了镜龙被什么人劫走之后，易群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其他人。
而是，选择了在三天后用一通简短的电话将自己的亲孙子易川单独叫到老宅子里面。
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气，甚至于和蔼的通知了易川。
“我们之间真的是好久都没有真正的聚一聚了，今天的午饭就来老宅吃吧，如何？”
看上去像是问候一般的语气，实则是在发出对易川的命令。
提前的处理完一天的工作之后，易川总算是打开了罐装咖啡的开口，小口小口地喝了进去，希望可以让自己显得更加的精神一点。
将平板放在了身边，并且锁屏背扣了过去。
看着窗外不断在刷新的风景，易川换了个姿势，翘起了自己的腿，同时用手扶着下巴支撑起自己的头，若有所思的在考虑着什么事情。
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聚餐。
老宅，对于易川来说，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地方。
自上次带着自己的银喉山雀薛礼赴约家庭聚会之后，还会被单独一人的叫回易群住着的老宅子。仔细思索的话，还是进入了蓝鸟工作的第一次。
而对于为什么会被只身一人的告知前往，易川的心里也已经有了想法。
无非。
无非就是有关于那条被张诺雨劫走的，名为镜龙的事情。
易川并不害怕去面对得知镜龙被劫走后的易群，倒不用说，私心下他更想看到的是这个老爷子在自己面前气急败坏的样子。
毕竟，这样的场景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
想到这里，看着窗外的易川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冷笑，而在前排的新司机因为这一声冷笑反而是打了一个寒颤，注意到这一细节的易川而后又很快的恢复了自己严肃的表情。
封闭式的家主教育，以及现在性格的养成，不得不说易群真的为了养成这样的易川做了很多很多。
而在这一切都尚未开始的时候，易群便用了一个十分简单的手段，让易川明白了什么叫做屈服。
这还要说会易川在最后一次父母的带领下，来到亲生爷爷的老宅。那时，年少无知的易川并没有易家特殊的概念，对于白发的概念也是因为身边的家里人都是这样，从来就没有感受到奇怪。也不知道自己爷爷的另一面。对于他来说，易群的存在，始终都是那个将笑容挂在了脸上，无比和蔼的爷爷的状态。
和往常一样在爷爷易群加食用完晚餐的易川，看着因为工作暂时离开，然后直到自己需要自己一个人借宿在易群家的时候，也没有感到奇怪。而是期待着漫长的夜晚，会给自己讲着充满童话风格的故事书。
那一夜，爷爷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和蔼的爷爷牵着自己的手，以地下室有给自己买的新玩具为理由，开始朝着主屋后面的小仓库方向走去。
路上，感到疲倦的易川甚至被自己的爷爷抱了起来。
可是，在抵达了小仓库后，一切都变了。
和蔼的爷爷打开了大门，然后毫不留情的将自己扔进了小仓库那漆黑无比的空间内。
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的，当着易川的面将小仓库的门彻底反锁。在门合上之前，易川看到了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散布着恐惧的双眼。
“爷爷？”
易群并没有回复，这让小时候的易川开始有些急了起来。
“爷爷？爷爷！开门啊爷爷！爷爷！！！”
感到了恐惧地易川拼命的敲着小仓库那被紧锁着的门，可是门外，爷爷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远。
就在那个时候，他明白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被爷爷关了起来。
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事情？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而已？
爷爷什么时候才会给自己开门？
在他那小小的脑袋里，疑问却在无休无止的一个接着一个的冒了出来。
就这样，易川在这个什么都没有，并且24小时漆黑的地下室内，毫无时间概念的度过了一天，两天，三天。
不知道多少天。
对于小时候的易川来说，能计算到七十二小时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在这期间，易川为了活下去。渴的时候只能吞咽自己的口水。而饥饿的时候甚至撕碎了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幻想着自己在那最后一晚，坐在饭桌上吃到过的东西。
同老鼠和臭虫一起，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一点一点的吞掉了衣服上的碎片。
然后不知道经过了有多久，就在他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饥饿和口渴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全身也肮脏不堪的时候。
放弃了一切名为希望的想法之后。
那看似沉重无比的门，无法透光的门，才被易群缓缓地打开。
易群看着自己那濒临死亡的亲孙子，缓缓地走上前去，说出了他那句直到今天还一直挂在嘴边的台词：“祝你生日快乐。”
爷爷的笑容，在易川的眼里，彻底变了一个样子。
变得扭曲，变得恐怖。
从那一天，幼稚的易川，永远的消失了。
想到了不好的往事，喝着带有苦味的罐装咖啡，易川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表情。紧锁着眉头，就好像事事不顺一样。
空出来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紧紧捏住了，忘记修剪的指甲险些将手心掐出来一道血痕。直到易川自己注意到之后，越来越吃力的右手才有所放松。
即使，这成为了易川最大的心理阴影。
可是如今的自己，却完全不恨易群。
他让自己在那一天直截了当的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的下限，永远都是无止尽的。
通过那一次的教育，让易川也懂得了很多其他的事情。
利己，就是自己在这样的家族里能活下去的，最好的选择。
关于过去的回忆就像是倒转过来的计时沙漏一样，将时间从那狭窄无比的小孔内流了过去。当易川自己意识到的时候，车辆便已经停在了老宅的门口。
“老……老板，我们已经到了。”新的司机在路上，全程都在注意紧锁眉头的易川，所有有些惧怕的说道。
“我知道。”
“是。”
“找个地方将车停下来，你可以在车里休息一会，当我打电话的时候，再回到现在的这个位置。”
“我，我明白。”
“还有，你应该也知道了，我是一个不喜欢手下的人在我不在的时候，乱动我东西的人。”
“是，我在上任之前就深刻的明白了。”
“为你自己好，管好自己的手吧。”
确认自己都嘱咐完之后，易川才放心的下了车。
“哈……”
然后继续紧锁眉头的踏进了老宅的外围小道内。
脚下是再熟悉不过了的鹅卵石小道，地上还有些许掉下来的竹叶，尚未被打扫干净。
走在异色的鹅卵石小道上，穿过了一片由易群亲手栽培的四季竹，小道两侧的四季竹在定期的修剪下特别凸显那翠绿的长杆。不久前似乎才刚刚下过雨，所以到处都是泥土的味道，这周围还有些许雾气。
拨开歪到了小道上的四季竹，易川下意识的拍了拍肩膀上沾到的竹叶。落叶顺着重力的吸引，一左一右的缓慢飘落。这条道路，曾经的自己不知道已经走过多少次了。
老宅。
古旧的房屋孤独地矗立在原地，外层曾用来做装饰的油漆外层也系数掉落，同时变得油渍斑驳。门上和墙上，还留有对联的残块，以及什么字画的边角。时过境迁，曾经的大红色已经泛白，还微微透着一丁点的红色，充满了上个时代的气息。
老宅的高低只是小小的一层建筑，所以在曾经规划的时候就尽可能的分出了更多的房间，牺牲了一部分客厅的空间。唯一有所不同的就是，从后门可以进入一个不大不小刚刚好的后院，以及同样矗立在那里的，充满了回忆的独栋小仓库。
这就是这间老宅的全部了，表现的并没有易群其他房子显得那么的华贵，倒不如说和其他的房子比起来，要更显得有些破败了。
此时此刻，穿着淡蓝色系扣短袖的易群正在身着旗袍的金翅山雀搀扶下，露出了一脸笑容的看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易川。
从脚下崭新的踱步印记来看，想必在易川还没有抵达老宅之前，易群便在门口等候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易川啊，快进来进来，我还以为你很快就可以到，所以特意站在门外等你呢。”易川越是接近易群，易群就越是想让他快些进去。探出了一只手不断地摆出了快些过来的手势。
“劳烦您如此费心了，还要在这里等我，路上可能有些耽搁了。”
“你的山雀呢？今天怎么没来？”
开头就是一个明知故问。
“我吩咐了其他的事情给她。”
“哦，对，对对对，是有这么个事情来着。那就我们先进去吧。”
金翅山雀后退，伸手打开了半掩着的大门，三人先后进入了老宅。
易川一进到里面，就闻到了浓郁的茶味，香气扑鼻，直灌大脑。这个季节的话，应该是易群比较喜欢喝的乌龙茶了。
老宅的灯光都还是上一个年代的暗黄色钨丝灯，脚下的地板轻轻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老宅内部的装潢也是，大多都是有了几十年的历史了，不夸张的说，这里面的任何一件东西，都陪伴了易群到现在的时光。
在金翅山雀和易群的带领下，三人从短走廊进入了客厅，木质的长桌上，早早的已经预备好了两盏冒着热气的乌龙茶。与之配套的，还有一些山瓜子，和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杂牌糖衣硬糖。
整个客厅到处都是东西，有的是厨房的陈醋酱油小罐放在餐桌上，有的是从房间里拿出来又忘记放回去了的痒痒挠和扇子，将几副老花镜压在了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上。
客厅的角落，还摆放着一个青白色调的老式柜子，里面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了。
唯独长桌是有被好好收拾过的。
完全就是一副正常老人的家。
长桌的正中央，还摆放着一只用木头雕刻出来的牡牛，旁边就是一瓶黑金条纹直筒花瓶，里面还插着新鲜的欧石楠。
长长的花簇就像是突然从瓶内爆开一样的茂密，挺直的枝条上开满了好似是小小铃铛一般的花朵，一个接着一个紧紧的挨着。
看新鲜程度，应该是今天一早才刚刚准备好的。
“坐吧，还好沏好的茶还没有凉。”
爷孙两人分别坐在了这条长桌的左右两侧，相隔甚远。
易群刚刚坐下，就忍不住的喝了一口温热的乌龙茶，然后就像是普通的市井老头一样必定会在喝完一口后发出一声特别响的咂嘴声。
而易川却默默的将茶杯推到了旁边，才刚刚喝完罐装咖啡的他不是很想让自己的嘴里串味。
两人虽说是见面，可是却分别在长桌的各一侧，沉默不言。
易群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茶，然后发出一声声特别响的咂嘴声，时不时的还会从身边的果盘里拿出几粒山瓜子磕了起来，好不自在。
反观，倒是易川和平常那股傲视群雄的姿态不同。现在的他，双腿合拢，正襟危坐在椅子上。即使上半身表现得十分的随性，但是下半身却出卖了他。
或许是因为老宅带来的阴影。
仔细听去，还可以听到老宅外，易群做的假山潺潺流水声。
二人无话，持续良久，总算是从易群这边先行开口。
“你最近，还在持续做着关于心脏主人留下来的噩梦吗？”
“是，还是有，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这是个好事，这是你并没有偏移易家的证明。”
“嗯。”
“你们小辈啊，要在我们创下基业的程度下硬是要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就会出现很多的挫折。”
易群的茶杯见底，然后眼神示意，金翅就暂时离开去准备新的茶水了。
整个客厅，就只剩下了易川和易群两个人。
“你哥，易靖，性格太燥，不会是一个干大事的好材料。而你姐姐，也无心将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上。所以只有你，经过了我的教育，日后也会从即将死去的我手里接走接力棒。”
“我明白，我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
“但是啊，年轻人，有的时候会将权利把控不好，做出一些过于出格的事情。”
“……”易群的话让易川还没说完的话彻底憋了回去。
“呵呵，这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其结果大多都是引火上身。”
“关于易靖，我已经帮了他了，但是最后他却被这火烧伤了。”易川知道易群代指的是谁，可是却将话题引到了自己那个失败的哥哥身上。
“可是要彻底板正一个人的想法，仅仅靠这个是完全不够的。”
“您的意思是？”
“管好自己，不多想，不多做，听长辈的安排，才是小辈该做的事情。”
“是。”
“就拿这次捕捉镜龙的事情来说，易川你就表现得很好。”
“不敢当。”
在两人正推心置腹的交谈时，金翅山雀人未到声先到，脚下的高跟鞋所发出的声音，配上地板吱呀吱呀的反馈，很难不让人注意。
回到客厅的金翅山雀并没有着急给已经空杯的易群倒茶，而是径直的走向了茶杯满盏，且尚未动上一口的易川身旁。
眯着眼睛，微笑的看着他。
“易川。”
“在。”
“我安排的茶，不喝吗？”
“不，只是在来的路上刚刚喝过咖啡，不希望串味，坏了您精心准备的乌龙茶原本的味道。”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喝下去呢？由我安排的茶。”
易群和金翅山雀都是在微笑，而且易群的语气十分和蔼，但是易川知道，这只是表象罢了。
如果自己不喝的话，就应了易群刚刚所说的，自己就成为了背离“不多想，不多做，听长辈安排。”这一理念的背叛者了。
易川放在桌下的手微微紧握，看着朝着自己笑着的两人，同样还以笑脸后，伸手拿出杯子，将满盏的茶杯一口饮尽。
然后，金翅山雀明明握持着满是茶水的茶壶，看着易川空掉的茶杯，却不闻不问的回到了易群身边，随着哗啦啦的流水声，续满了茶杯的八分。
“呵呵，怎么样，好喝吧？这可是金翅山雀专门为了这次会面买回来的。”
“是，很是好喝。”
“嗯，那就好。诶，我们刚刚说到什么地方了？”
“您对我上一次能捕捉到镜龙，很是欣慰。”
“诶对，没错。刚刚我脑子里的思绪跑去研究和其他几个臭棋篓子下的棋去了。”
“您说笑了。”
“确实好笑。你费了心思抓来的镜龙，在我获取了一部分信息之后，就这样一声不吭的消失了。确实很是好笑啊。”
“消失？！”
提到这里，易川做出了本该就有的震惊，直接朝前倾的踉跄起身，动作大到让大腿都带动了自己的椅子和长桌。
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茶杯也发出了瓷器之间的碰撞声。
“怎么？我以为你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事情。”易群处事不惊的坐在椅子上，倒是直接反问起了易川。
“怎么会？镜龙是金翅去交给您的，而我压根都不知道那个镜龙被关在什么地方。”
“是吗？那么看来，这个也不是你的了。”
说着说着，易群就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了几块极小的碎片。组合起来之后，则是一枚小巧无比的窃听器。大小仅次于一枚小小的硬币，而厚薄则是做到了最薄的极致。
如今，这枚隐蔽的窃听器已经被破坏，也无法找到其主人是谁了。
“窃听器？”易川眉头紧锁，好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这枚小巧精致的窃听器，你有门路吗？”易群现在仍是十分和善的询问着易川。
“卫青。”
“什么？”
“就是我之前和您说过的，自称是心脏主人的朋友的那个卫家，我和他交手过几次，他十分擅长使用这些东西。”
“卫家。就是听上去那个不入流的小子了？”
“有可能，他的手段异常的刁钻。这几次，我就是在他身上吃了亏。”提到这里，易川紧握双拳，支撑在桌面上，越握越紧，执念之深。
“我记得，你的山雀，已经在他的身边了吧。”
“是的。”当易群接话并提起薛礼的事情后，易川才像是从魔怔中脱解了一样迟一步回答道。
“那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没有易群的命令，站在一旁的金翅山雀缓缓走向了易川，然后为他续杯之八分后踏着地板又返回了易群的身边。
这又是什么意思？
“易川啊，你有考虑过你的将来吗？”
“将来？”
“我必会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而那时，易家就在你的手掌上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按照祖训和您的教导，继承并继续管理着易家，试图破解心脏的秘密，还有让全易家得以永生。”
“也就是说，由你来永生吗？”
“虽有僭越，但是我只是实话实说。”易川的手从后面将椅子拉了回来，然后又坐了下来。
“按照我的教导吗？”
“是。”
“人各有命，你认为你的命又是什么，你逃得过命吗？”
“两命之间，各有不同。一个，逃不过。一个，躲不掉。”说到这里，易川又一次站了起来，有很多话想要说出来。
就在易川回答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的椅子却突然的坏了。一个椅子的脚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折断了一样，摔在了地板上发出了哐啷的杂响。
易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却发现了好像是易群可以掌握的血雾一般的存在，就在那一瞬间消散了。
看着易群，易川沉默了。
“看来，你坐的这把椅子，根基不稳啊。根基不稳，我就得买把新的椅子了。”
两人看似随意的话语中，却蕴藏着各不相同的另一个意思。
“走吧，我们去后院走走。”
易群，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