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雾雨夜骑
一开始，我控马的手段还很生疏，圣剑总是需要全力拉扯我的手脚才能勉强让我们胯下的驽马顺着林间小路奔跑起来。+
但很快，我就感觉自己多少找到了点窍门。渐渐地，她就只需要在我偶尔犯错的时候轻轻拨动一下就够了。+
而大白一直紧紧贴着我的后背坐着，双手环住我的腰。我能感受到在她苍白光滑的肌肤下面，大量涌动着恐怖力量的肌肉在微微地颤抖。+
她在害怕。+
以大白的身体素质和战斗经验，她肯定不会害怕马伤害到她，但她以前很可能从没骑过马，这种无法控制自己行动又难以保持平衡的未知感应该才是她真正畏惧的东西。+
看来即使是堪比人形坦克的强大战士，也不是全无恐惧。+
不知为什么，知道这一点，反而让我对苍白杀手阿塔兰特那至今不曾稍减的恐惧感忽然减轻了不少。+
路从树林中穿出，延伸入一片广袤的田地。天开始下起细雨，雨滴落在身上地上就像没有质量的光子一般了无痕迹，甚至让人无法察觉，随即便迸散如雾。+
这种雨，在过去的文人笔下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叫雾雨。雨细如雾，润物无声。+
而我，就这样骑着一匹农家劣马，载着漂亮的姑娘，在这悠悠长夜蒙蒙雾雨中轻快奔行。+
最近几天，天气已经有些转凉了，丝丝细雨落在脸上，并不沾湿，反而越发的清爽；而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的阵阵体温又让人感觉整颗心都暖意洋洋。这种微妙的感觉让我都有点开始遗忘了身后的少女其实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吸血猛兽。+
不，或许这样才好。有点危机感，又有点舒畅感，这样至少半夜三更的不会犯困摔下马去。+
【圣剑，能再骑快一些吗？】+
“想什么呢？你这匹马本就不是军马，还驼了两个人，再加上路面湿滑，这已经是相当快的了，再给它增加压力的话，恐怕会受伤的。”克莱门汀在耳边嘟嘟囔囔地说，“不过你的意思本剑懂，以前有个勇者也用过差不多的招数。你放心，交给本剑吧。”+
也不知圣剑到底做了什么，身下的马忽然间惊了一跳，紧接着便发足疾奔起来。我紧紧抓住缰绳，拼尽全力在马背上保持平衡，才没有被这猛然的加速甩落下马去。+
身后的阿塔兰特双手抱得更紧了。她的身材远比我要高大，这一下子更是差点失去平衡，只得紧紧箍住我的上身，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面，甚至还有点瑟瑟发抖的意思。+
其实哪怕就这样被从马上全速甩出去，她也不会受什么伤，真不知道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不过这种猛汉偶尔流露出小软弱的反差，并不惹人讨厌，反而还显得有些可爱。+
好在这匹驽马即便受了惊，也没有太多的体力可以挥霍，在圣剑克莱门汀的辅助下我很快安抚了它的情绪。然而即使速度恢复了正常，阿塔兰特还是没有一丝放松的趋势，反而把我缠得更加结实，都快有点喘不过气了。+
【克莱门汀，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在心里质问道，【我想让你帮我尽快赶路，你这一惊一乍的搁这吓唬人呢？】+
“啊？”圣剑把她的脑袋枕在我另一边的肩窝里，故作惊讶地说，“你不是想借着马速撩一把那个漂亮的兽人女孩吗？虽然本剑对你的取向产生了一些质疑，但本剑可是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啊。”+
【你的思路都歪到哪里去了？】我哭笑不得，脸颊两边各贴着一个美女的脸，我觉得自己现在这个地狱三头犬的造型足以羡煞一个排的无头骑士，【我和大白只是普通朋友，没你想得那么龌龊好吧？】+
“那只是你单方面的想法，”克莱门汀调侃道，“你们男人啊，不该敏感的时候总是自作多情，到了该敏感的场合怎么反而一个个都这么迟钝呢？”+
【打住，这个话题赶紧打住！】我心里说，【再讨论下去我担心自己晚上该做噩梦了，被大白活活捶死那种。】+
开玩笑，以阿塔兰特的战斗力，我要是对她起了什么非分之想的话，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如果说，一般那种难追的女孩是高岭之花的话，那大白就是开在火山口熔岩池里的雪莲，隔着几百米便让人望峰息心，知难而退。+
不过，趁着这雨夜同骑的机会体会一下这朵火山雪莲内在的柔软，其实也蛮不错的。+
一路默契无言。+
就这么策马奔驰了一个多小时，雾雨渐渐止息，一轮银亮的明月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恬静的月光洒满略带潮润的田野，映照出一整个水晶和白银的世界，宛如梦幻童话。+
而雨一停，田间原本歇息不出的鸣虫和青蛙们也都醒觉了过来，此起彼伏地吟唱起一曲幽幽的歌谣。+
那是整个世界亘古不变，却又时刻变换不休的，生命的赞歌。+
千鸣万啼汇成一句永恒的呼唤：“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时光……”+
“好美啊！”克莱门汀看得出了神，恨不得用手指撑着眼睛贪婪地汲取这难得的美景。确实，如果我也连续六百多年不见天日，我也会恨不得把映入眼帘的每一幕景色都深深烙印在基因里。+
另一边，一直在装睡的大白也睁开了眼睛。她还不会说话，只能用一声悠长软糯的“哇哦~”来表达自己的感受。+
这一声长叹如此沁人心脾，直听得人四肢百骸都要酥了化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战争机器般的阿塔兰特会发出的声音。+
就好比天启坦克的车载电台里传出了一首邓丽君的歌。+
我的脸上不觉有点发烧，转头看向大白，她并没有看我，脸颊上似乎也染上了一抹红晕，在被月光漂得霜雪白银似的肌肤间，宛若雪映红梅，显得格外纯美。+
我不由得猛地一哆嗦，随即赶忙扭过头去。太可怕了，感觉差一点就推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门。+
这一抖，脖子后面冷汗一冒，那层暧昧浪漫的滤镜便立刻退了下去，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我连忙双腿一夹马腹，驱策着略微懈怠的马匹再度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刚才的失态，一直如白蛇般紧紧缠绕着我的大白肯定不会发现不了，但她好像跟另一边的百年宅女克莱门汀一样，全身心都放在了欣赏夜景上，并没有注意到我。+
还好还好。我暗暗放了个心。谁能想到，这马骑得竟然比打仗都危险。+
忽然，我的脑袋忽然一阵刺痛，可能是连夜骑马的疲惫终于压不住了。之前还有新鲜感加持可以转移注意力，而到了这个时候，从阵战地精，智斗法师到力克多头蛇时便积累的疲劳感终于还是追上了我。+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可倦怠的睡意迅猛如虎，一把便攫住了我的身心。+
“大——”我想出声提醒大白当心落马，可话到嘴边还没出口，我的眼前便昏黑了下去。+
“这不科学！”我奋力睁眼，脱口而出的，却是女声的日语。+
呼啸的狂风扑面而来，激得我一时间快要睁不开眼睛。我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好冷！+
糟糕！我又梦到勇者瓜田秋子身上来了！+
“您说什么？我听不清！”坐在我前面的一个娇小人影回头大声喊道。呼呼的风声将他粗粝尖细的话语湮没在半空，我听得非常勉强，得靠半猜测才能理解。+
我勉强睁开眼睛，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厚重但贴合体型的褐色皮衣，头上还罩着一个看起来很暖和的皮帽子，眼睛上戴着某种粗糙的防风眼镜，还用白布蒙住了嘴，只露出一对尖长的耳朵和长长的鼻子，绿色的。这赫然是一个地精！+
“你——”我本能地一弹右手，钛合金战斗短刀却没有随之落入手中。我一愣，也对，这不是我的身体，就算是，我的战斗刀也在之前的战斗中遗失了。这一愣，也让我反应过来，勇者瓜田是精灵阵营的，而地精也属于精灵阵营，他们在一起应该很正常才对。+
“抱歉啊，刚才有点迷糊，可能说了胡话吧！”我喊话回去，含混地把话题圆了过去。+
那地精也并不在意，或许也没有听清我的解释，转过头继续专心操作着什么。+
我身上也穿着和他类似的服装，看起来像是地球那边二十世纪初的飞行服。而且我们都跨坐在某种鞍座中，还用好几条皮带将身体紧紧地捆在了座位上。+
顶着狂风吹袭，我尽力眯缝着眼睛向身周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我发现我们俩正骑乘在一只巨大的狮鹫兽背上。+
上方是漆黑透明的璀璨星空，当空低悬着一轮清冷的满月，无尽银辉洒落在狮鹫兽宽阔的双翼上，如同铁铸一般。而在这对铁翼之下，是洁白如雪的广袤田野。+
空中的田野。+
而这只狮鹫兽，正乘着冷冽的夜风，翱翔在一望无际的云上青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