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他说，她的妹妹发了烧，”月氏摸着胡子，说，“这种病，村里的医生治不好，没办法。他看我是从外边来的，觉着我见识多，就跑了过来。那还是深夜里，月亮都到正中间了，在那里咚，咚，咚，敲着门。我都脱好了衣服，准备睡觉了，也被吵起来了。”

“那女孩，只是生病？”

“只是生病。”

“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像是长不高，怕生一类的？”

“怕生，不至于。乡下长大的孩子，哪有几个怕生的。她只是显得乖巧一些。自然既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平时在那里，都显得俨如一只小兽物。不发愁也不动气。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孩。”

“听起来很讨人喜欢啊。”

月氏点点头，“确实，对于我这样的中年人，或者说大叔，也挺喜欢她的。这种安安静静，却不算孤僻的类型。不过昨天那会儿，她身上有点不对劲。或者说不算简单的发烧。”

“不对劲？”

“全身发烫，意识不清。静静地缩在被子里，几乎一动也不动。”

“百度说这就叫做发烧。”

“这大山里你哪儿来的信号查百度,顶多只能勉强接个电话吧……把手机收回去，听别人说话要认真。”

“嘛……”

“而且，像是发烧什么的，这种病状，虽然我不是医生，但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不比你个年轻小子经验多。我很确定，那可不是发烧。”

“你怎么知道不是发烧？”

“她身上，有眼睛。像是纹身一样纹在身上……各种各样的动物的眼睛。”

我心里一紧，和西域子对了一眼。都心知肚明。我接着问道，

“那不是发烧是什么？”

“是魔物。”他答道。

“魔物？”

意料之外的，已经被否定过和排除掉的答案。

“嗯，很少见的魔物种类。”他说，“但也是魔物。就像是人的皮肤有不同一样，魔物……或者说魔力的外形和颜色也有不同。这次的情况，只是和一般魔物猎人常见的魔力的样貌不同而已。”

“这样啊。”

“你仔细看的话，也可以看得出来。——你们那边被附身的女孩，用一如既往的方式去看的话，是可以看到一点魔力的痕迹的，甚至还很强烈。只不过，因为很少见，且外形和空气一类的相近，所以即便看到了，也不一定能够认出来。”

该说姜还是老的辣吗，年纪大了的人，经验果然也足很多。

在面对小纱娅的时候，我也如同月氏所说的，能够感觉到一点异样。

恐怕渡尘和西域子也一样。

但是，那种东西太容易混淆了。纱娅身上的魔力气息，和那些被杂鱼魔物附在身上的普通人相差无几。

原来那只是冰山一角吗……

重点的部分我们没看到，或者说没有理解。

“不过，你找到了她们异常的原因，”我说，“那解决的方案，有思路吗？知道了是什么病，还得给出相应的药才能把事情解决吧？”

“药，得有，当然得有。”

“细说。”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药。”

他一翻手腕，把手枪塞入大衣里，斧子也被放在身后，蹲了下来。

对方已经失去了敌意，自己也自然得友好点。于是西域子也随即将刀刃收回到刀鞘里，和我一起半蹲了下来。

他朝我递过来根细长的细棍，“来一支吗？”

“我未成年。”我推了回去。

他把烟头塞进自己的嘴里，“看不出来啊。”

“啪”的一下，他指尖的烟头燃起来了。

“这药，好找，不好拿。得要你们帮忙。”

“我们帮忙？”

“对，你们是魔物猎人对吧？”

“可以，得加钱。”

“加什么钱。”

“魔物猎人，肯定得收钱办事。”

“可咱们办得是同一件事。这药，没我你拿不了。”

“可没我们你也拿不了。”

“谁说的。”他把打火机收回荷包里。“对于我来说，你们只是选项之一，不帮忙也可以。我只是不想脏自己的手而已。”

“啊这……那具体应该怎么做？”

还想像渡尘那样敲一笔呢。

这么一看我果然还是经验欠佳啊。

“无论是我这边的女孩，还是你们那边的女孩，”他说道，“都是因为来向这神像祈祷之后的才发生异变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神像。

“祈祷？不是，不是，”我说道，“我这边的，可是在三年前来祈祷的。那时候这儿还没荒废吧。然而你的那女孩，是在最近才出事的吧？那样的话，这里应该已经早就荒废了才对。”

已经荒废的山洞。

黑黝黝的，还挂满了蜘蛛网。

正常人会选择到这里来向神像祈祷吗？恐怕连这里曾经被人开拓过都不会相信吧。

“她和他的哥哥上山来采药，路遇这个山洞。哥哥采药的时候，她走进了这个山洞，大概是因为好奇吧。——根据她哥哥所说。”

“这样……”

“所以，我的想法是，”他摸摸胡子，说，“至少那神像和魔物是脱不了干系的。魔物将自己的部分分散到每个来祈祷……或者说接触它的人，由此来从分散的部位来获取养分得以存活。因为分散的魔力很多很散，所以就和一般人身上附着的差不多，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些。”

“那女孩们？”

“想是应该是年纪太小了，抵抗力不足吧。就像疾病那样。据你所说，你那边的女孩来见神像的时候是三年前吧，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我这边，那就更小了，才刚上小学。由此稍加推理，不难得出结论。”

“原来如此……”

“所以解决方法的话……”月氏顿了顿，开口之际，西域子却先说出了口。“解决方法，就是杀死那寄生于神像的魔物吗？”

“不错。小姑娘很聪明。不过被抢”

他用赞许的目光看向西域子。

西域子没有理会，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尽快解决吧。”

说着，她轻轻握住刀柄，缓缓地往外拉动。刀刃和刀鞘相摩擦，发出一种奇怪的乐器一般的清脆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树林里。银白的刀片一点点往外拉，折射的光芒越发耀眼。

“嗯，尽快解决吧。”月氏吐了口烟雾，一边活动筋骨一边站起来，“不过，得先解决眼前的事情。”

他的话语刚落，西域子便有些惊慌地转过身去。

“你们这是？”见到他们都如此动作，我也跟着一脸懵逼地爬起来，望向四周。

一切如旧。

树林依旧是树林，土地也仍然是土地，没有像先前在冉泰斯那里那样，周围突然变幻得如同地狱一般。

我搞不清楚他们在在意什么，于是往前踏了一步。耳边听到各处是虫声，天上一片绯红，星子已隐约嵌进天空，十分的沉静温柔。

我看向远处，再看向近处。

都是十分美好的，和先前没什么分别的。

但是，或许是因为被西域子和月氏的情绪所牵连，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面对周围的树、鸟、虫、明处、暗处，我都握紧手掌，全神贯注。

但终究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我又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想要通过体感来发现不对的地方。

这才稍微到，脚下的大地正细微得颤抖着，只不过幅度也是十分之小。

“西域姐，这是……这究竟是……”

怀疑是地震，望了望周围，却并无大的动作，像是山体滑坡一类的，更是毫无踪迹。

于是，我回过头，问道。

也就在这时候，没有问完问题，也没有等到回答的时候，我的眼角突然闪出一抹鲜红。

那鲜红，是烟雾。它飘在空中，显得极其微弱，但却像是绳子一样，往某个方向延伸着。这东西，我很眼熟。一想到这儿，我不禁屏住了呼吸，侧过身子，顺着那烟雾往后看去。

回望的时候，我闻到了一些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动物尸体腐烂一样。这气味被吸入鼻腔，直冲脑海，把一切都凝固住了。我忽然感到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远处的城市已经看不见了，一开始以为原本就是如此，这一次才发现并非如此——早就已经变了。

在夕阳的照耀下，山林呈现出一种炽热的火红色。在远方的各个方向上，目力所及的边缘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群，既压住了视线也挡住了折射过来的天光。像是一大片聚集在一起的密密的乌鸦，又像是铁制的刀片上的弧光。这黑线笔直地向上升去，好像是潮水在与天空连接。顺着那黑线，我往上望去，不禁吃了一惊——刚刚还显得空旷的天空，此时已经挂满了展翅的各色飞鸟，它们仿佛在和地上的事物作对照，形成一片巨大的白色乱麻，充塞着天上一切空白的地方。

这黑白线条，都仿佛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巨人胡乱画出来的。而我所在的位置便是这画的中心，无论是漆黑还是诡白都朝着这边压过来，连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惊悚了许多。

尤其是在那之后，隐隐约约的就立着一个真巨人——一个巨大的柱形物体，它藏在云后，又在地上宣扬。

咚，咚，咚。

每次它们上升一点，整片大地都会发出这样的响声，似乎被撕裂了一般。

声响踩着心脏跳动的规律，一点点的增强。

“这是……魔物吗？”

“嗯……这场面我还真没见过，”月氏说，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惊讶。“不过，恐怕是了。大概那神像上的魔物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知道了我们的企图，就把附近的魔物全召集过来了……来消灭我们。不过，虽然你看这魔物这么多，但也不用太绝望。”

“那是……？”

“它们离得还很远，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来应对。无论是逃跑还是什么。”

刚听他说完，我的脚下就突然失去了实体，强烈的失重感席卷了我的全身。

在胡乱挥舞手臂之余，我向下方瞟了一眼。

闯入眼帘的是一张长满獠牙的丑恶而巨大的嘴，正带着胶水般的口水张得老大。它正等着我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