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二）
只是深渊一般的看不见底的黑暗，大理石一般的尖牙在里头围成一圈，其中一颗上面串着一只淌着血的腿。
而我的一只腿却不见了踪迹，只是消防水流一般往外冲着血。我似乎也借着由此而来的力量往上方飞去。
在月氏的嘴闭上的下一秒，这魔物便轰然钻出了地面，庞大的身躯刹那间便将我冲击上天，与此同时还扯断了我的一只腿。——准确来说是左边的那一条。
速度之快，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感觉到身体传来的疼痛。
不过，最起码几根肋骨是逃不了断裂的命运的。上半身麻麻的，呼吸都成了辛苦活，下半身更是血液飚着，冰凉冰凉的。
等我真正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却已经开始下坠了。
坠入那魔物的嘴里。
被撕扯，被吞食。
虽说我凭借着与小炔共用一个心脏，至今为止避开了不少本应该死亡的机会。
但此刻要落入那深渊，我倒还是害怕起来了，从神经到汗毛都变得极其敏感。
在空中无法着力，无法防御亦无法躲避。
我深呼吸了一次。
好，让我们倒数五个数。
五。
四。
三。
二。
一。
“要掉进去了。”我说。
“撕拉——”
却紧紧接着这一会儿，一道鲜红如同日珥似的划过天空。
底下的魔物颤抖着，颤抖着，发出今人悚然的叫声，仿佛婴儿的哭泣。
不及多想，一点银白划过。只见西域子手握一把长枪，从魔物的口里穿出。紫红色的血液旋风般卷起，西域子雪白的脸颊因此沾染上一道污秽。
不多时，我的背后传来一阵柔软。
西域子伸出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部，使我停住了向下的跌落。我看着她的侧脸，不禁有些震撼。
却见那魔物浑身抖动了一下，向上方伸出两只奇异的触手，如同牢笼一般朝着西域子冲去。
她吐出一口气，抖擞枪身，将枪头重又对准那魔物。
枪尖处，长缨纷飞。
几乎划破空气的刺耳声鸣起，西域子手指紧握，手腕稍微抖动，一阵霹雳之中，犹如暴雨骤至地全方位刺击着魔物的身躯。只是在肉眼看不清晰的闪烁之中，紫红色浆液向四周猛地爆起。
枪身如鞭一般扫飞其他一切障碍，西域子瞳孔稍微收缩，踏着那已千疮百孔的触手，一脚踢在枪尾。
随即便是凌空一枪飞入那魔物的左眼里。
就连我也看得出来，左眼便是那魔物的魔力中枢。
也就是最薄弱的地方。
果不其然，长枪穿过魔物，一头扎入大地。那魔物自不多说，身躯像是加入了曼妥思的可乐一样爆发而出。
一阵蒸汽中，西域子也带着我落了地。
重新踏在地上，竟然有种久违的安心感。
包裹着身体的一侧的绵软，慢慢摩擦着我的手臂，离开了我。
失去了支撑，我连忙操作那刚新长出来的腿控制自己的身体平衡，不至于摔得太狠。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月氏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眼里带着好奇与兴趣，问道，“我看你先前明明一只腿给扯断了啊。现在倒是和先前一模一样，只是裤腿没了而已。”
被魔物扯断腿，只是几秒之间的事情。这家伙动态视力真好。
“我是融合者。”
“融合者……这样。”
他点了点头，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说起来，你呢？”
“一样。”
他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右眼。他的右眼并不和左眼一样乌黑，而是像西域子的脸颊一样白皙，瞳孔也只是淡淡的灰色，和眼白几乎融为一体。他诡异地笑笑。
“你在干什么，孜由，”西域子回过头来，带着几分急切说，“那些魔物，就要来了。你还在磨蹭什么，去洞里把那神像取出来啊。”
“明白！”我大声回道，便径直往洞口里走。
“跑起来！”她催促道，我便迈开步子照做。
说罢，她往月氏的方向瞥了一眼，但很快地移开了。她推到几乎和月氏并肩的位置，让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视野之内。这么明显的动作，月氏自然看在眼里，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向先前对我那样，露出介于微笑和沉默之间的诡异笑脸。他转过身子，向我喊道：
“喂，年轻人！”
我应声转身，与他那对陈旧的异色瞳四目相对。
“接着。”他手臂那么一挥动，那把不大不小的斧子便在空中转了一圈，往我这边投来。我上前一步，伸手捧起。“用得上。”
说完，他便又转了过去。
我掂量了两下手中的武器，沉沉的，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贴向刃处。
“嘶。”
手指稍稍用力，留下一道暗红的不断缩小的伤口。
够锋利，手感够好。
我就捧着这斧子，又转身转了回去。
幽深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了视线之内。
——
进入洞内，仿佛和先前进入的并非一个地方似的，光线要比先前明亮许多，在周围山壁之上，都萦绕着紫红色的烟雾，偶尔还嵌着些深紫色的宝石一类的矿物，单是看上去，就不输珠宝店里陈列的那些价格不菲的项链，更别提是这样一块一块的。
深邃宽敞的山洞内部，烟雾和宝石交叉着，折射出火把似的亮光，增添了不少美丽。望着此景，我不禁陷入了懵逼状态。
这这这，和先前进去的那真的是一个洞？、
除了地理位置相同，其余的全都不太一样了，显得神秘而高贵——就仿佛是有哪个海贼把秘宝深藏在这里似的。
不过，一路上，倒是也没遇到什么阻碍。耳边传来的隐约声响，除去后方显得遥远的和魔物战斗的声音以外，就只有我的脚掌触碰石子发出的细小声音了。
爬过几块巨石，跨过几条暗流，小心翼翼地穿过了长长的山洞通道，眼前黑暗了片刻。
等眼睛适应了环境，却见有数不清的密道呈现在前方。
最要命的是，每条道路都像是正确的，都挺眼熟，都好像能够到达目的地取得那神像。
……不管了。
俗话说瞎猫碰上死耗子，又俗话说条条道路通罗马。
于是，我向着看着最顺眼的那条路抬起了腿。
嗯！对！就是这条了！
“主人，你在做什么。”
脑海里忽然响起少女娇脆的声音。
能够和我进行脑交，或者说颅内交流的少女只有一位。
“小炔，你醒了？”
“嗯，睡了好舒服的一觉~~”她顿了一下，然后带着明显的激动的语气说道，“主人，你这是在哪里？！”
“啊……怎么突然兴奋起来了？”
“兴奋？那是当然的了！”
“是吸血鬼的常识吗，可我姑且还是人类吧？”
“这附近的魔力气息，为什么会这么浓烈啊！”脑海里传来她用力吸气的声音，“太冲了太冲了！光是闻着就忍不住了！不行，吾得出来细细地闻！”
话音刚落，她便先是伸出两只纤细的小手，按住我的肩膀，再借此将整个身体往上提。终于，好不容易整个身体，从头到脚都冒了出来。但与此同时，她也失去了平衡，两只手胡乱抓着能抓住的地方。
“小炔，别抓下巴，我也快要倒了！”
“那里是鼻子！”
“眼睛也不行！”
最终她双手抱着我的额头，两只腿跨过我的肩膀耷拉在我的胸前，安稳地坐在我的肩头。
我也随着上身的稳定，逐渐重夺身体的平衡权。
然后，便是“嘶哈嘶哈嘶哈”的喘息声。
吐息太过激烈，惹得我耳垂湿湿痒痒的。
“嗯，嗯，果然没错，”她双眼放光，说道，“这果然是魔力的味道，而且还这么强烈，这附近恐怕是有魔力源啊！”
“魔力源？”
突然蹦出来个没听过的新名词啊。
“主人身为魔物猎人，应该知道魔物以什么东西为食吧？”她问道。
“记得是吃人身上的没实体的东西来着？”
“吃那些东西，也是因为能够转换成魔力。”
“这样……”
“总的来说，究其本质，还是以魔力为食。能理解吗？以主人愚笨的头脑。”
“嗯……其实后面那句可以不用加。”
“那可不行。最后一句可是精华啊。”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精华啊？”
“看，主人理解不了了吧。”
说着，她得意地在我脖子上像是风车一样晃来晃去。
“别晃了别晃了，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算是听了我的话，她安静了下来。她拖长声音说：
“嘛——”
“回到先前说的……主人还记得在说什么吗？”
“在说魔力源。话说你连这个你都不记得了啊！”
“不不不，吾当然是记得明明白白的。这样问一下，只是起相当于惊堂木的作用。”她咳嗽两声，显得那么刻意，然后再用一副老师的口吻说道，“说到这个魔力源，那还真是了不得，不得了。”
“别卖关子了，请直接说吧。”
“正要说呢！主人不要打断吾！”
她双手离开了我的额头，叉在了腰上。于是又是一阵不稳。
不过终于，她还是开了口。
“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