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魔王（三）

“村子变成现在这样，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回来了。”马克福先生站在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土地上，与身边的村民一同等待魔王奥兰多殿下使用魔法。听他说，这是对治愈灵魂遭到亚人附身的时候需要使用的治疗魔法。造成了这一切的元凶似乎已经被杀死。但是她所附身的女孩子几乎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想到这里，马克福先生面露苦涩。会有不理解的村民误认为那个女孩子就是凶手吧，即使她醒过来，心理的创伤也很难痊愈才对。爱丽丝小姐一直在她旁边施展绿色魔法，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叫做妮可的女孩子很快就恢复了身体上的创口。“真是非常抱歉……让你们来救援我们。”马克福脱下帽子，对着正坐在村子的大英雄梅林导师身边，正在看着远方景色的黑色骑士呢喃道。虽然已经获救，但村民们还是认为不可思议一般，小小声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这位身着骑士铠的战士。以及一直在那位被附身的冒险者少女身边，使用从未有人见过的祝福的灰发大小姐。亲眼看见这位骑士以拯救世人的大英雄姿态出现已经让村子里的年轻人们觉得很不可思议、激情澎湃了，再加上他居然就是这个领地的领主，那位传闻中恶毒而又恐怖的【魔王】。当这座村庄的年轻人从很早以前就接受的刻板观念来看，可想而知，这件事情对多少人来说是要过好久才可以慢慢接受的事情。除此之外，那位差不多要成为未来国母的少女也亲身来临，这对于在场所有人都是一种冲击。因为光是从舆论角度来看，这位爱丽丝·冯·梅萨蒂亚小姐应该是个高高在上的冷漠贵族。意识到自己被帝国的各种新闻耍了之后，村民们反而对这个少女各种反常的行动感觉到受宠若惊。她不仅没有任何贵族的傲慢架子，也认真对待每一个受了伤的村民。她脸上露出的努力又自责的情绪强烈冲击了村里每个人的内心。“那位爱丽丝大人居然是如此温柔的人啊……”“以后不能再看帝国震惊部的报纸了。”马克福先生听见耳边这种声音越来越多，对爱丽丝坐在地上一直施展治愈魔法的身影露出了恭敬的表情。这位大人如此慈悲为怀，自己这些村民绝对不会忘记这两人以及前来支援的冒险者们的恩情。“奥兰多殿下，不在村里住一晚上再回去吗？”抱着这样的心情，目前暂时任职村长的马克福先生看向不远处独自站在空地，身穿漆黑铠甲，拥有魁梧英姿的男人。听见了他的话，男人似乎微微沉了沉头盔。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却又迅速摇头否认了他的提议:“你不该和我说这些话。这里只有【黑勇者】，仅此而已罢了。”说完这话，他就像是要迅速远离作为村长的马克福一样。虽然只是被村民选出的临时村长。但马克福清楚，被他从无法逃走的死亡中拯救了的所有人，他对这个村子是恩人一般的存在。如果要在这里接受他的好意，也就太过不知所谓，太不懂得感恩为何物了。“我就不用留宿了，对你们来说会是件困扰吧。接下来我和爱丽丝聊聊，先安排好村子里的事情。”骑士隐藏在盔甲后面的脸动了动，随后就低下了头。虽然没法看到他的任何表情，但马克福察觉到面具后面那张脸应该布满了苦涩而又温和的笑容。歉意的冲动让村长低下头，马克福见到骑士摆动手甲，觉得有些话该说的还是得说:“……不管世人一直怎么看殿下！”见他愣住，村长一口气将口里的话说完:“他们想怎么看，就让他们看去吧！阿蒙特三百五十八条生命是殿下救回来的，殿下是我们村庄的英雄！还请殿下与前来帮助我们的所有人一同接受村子的谢意！”见他深深低下头，魔王不再说什么，而是最终点了点头。像是默许了他的做法。马克福与身边几个中年人喜出望外，告退以后就开始准备村子里的复苏工作。“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形象来村子里？”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骑士转过头，呆呆看着面前抱着魔法介质的少女来到他身边。一旦人的美貌超越一定界限，目睹真正美丽的少女时，就连目光和呼吸都会被对方夺去。爱丽丝换上一身布衣。她原来的那件衣服被粘稠血液布满，根本穿不了了，所以接受了村民多余的衣服。柔若无骨的身影让骑士目光一软，呼唤某个名字的声音差点脱口而出。见爱丽丝好奇地歪过头看他，灰色长发被掠过平原的风吹动，他又像是一瞬间有些自卑一样，把想要伸出去的手收了起来。她眨了眨眼睛，露出标准的恶役笑容。“哎呀——殿下居然也会害羞么？莫不是说心理还停留在正太时期？见到大姐姐这么漂亮，开始心动了么？”“要你管！”她惊讶地发现奥兰多的声音已经变回了正太的声线。还没等爱丽丝反应过来，眼前就出现一道仿佛是为了变形敲在地上的烟雾。“碰。”爱丽丝睁大了眼睛。刚才就连坐下来都很高的骑士发出“碰碰”的喷气声音，重新出现在烟雾里面的只有一个揉着头发，满脸苦恼的娇小少年。两个分开许久的人面面相觑，最后，奥兰多朝爱丽丝微笑，率先打破了沉默。“可能是我不希望他们感到害怕吧。”“害怕？害怕什么？”“魔王这种不详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来救援村子什么的……”仿佛是为了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一个柔软的身体将他紧紧抱住。他沉默了一下，慢慢抱住对方，接受了她的安慰:“爱丽丝，让你担心了。”“你来救我们，这就足够了。不是因为你身为魔王，而是因为你是我们的伙伴。”奥兰多不可思议般瞪大了眼睛。对此，爱丽丝露出一个就连冰莲花都自愧弗如的笑容:“伙伴就是伙伴。这份羁绊，才不分什么魔王不魔王呢。”他有点苦恼地抓了抓脑袋，最后还是笑着对她说道:“我回来了，爱丽丝。”“欢迎回来，殿下……是说如果你把手从我腰上挪开的话，我会更感动的。”虽然这是很让人感动的一幕……爱丽丝咬牙切齿，红着脸把他自然而然放在自己屁股上的手拉开。他像之前那样厚脸皮地露出笑容，爱丽丝则是被他大胆的动作吓得不轻，反而确认莉莉安有没有在附近躲着。“见你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我要去继续治疗妮可！在那之前就请魔王大人照顾下其他村民吧！”爱丽丝气冲冲地走了。“……她这样子真不坦率，对吧。梅林。”他走到正站在村子边望着被烧毁了一半的麦田，像雕像般一动不动的老人身旁。“…………啊。”过了很久，那个老人才终于说道。虽然语速已经很缓慢，但他的声音里却没有悲哀。本来有很多人围绕在他旁边哭泣，但是梅林都认真地告诉他们不用担心。见到奥兰多走到他身边，原先还有些畏惧的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远远走开，为两人留出了在梅林最后的时刻，可以聊聊天的地方。这时候只有米米还躺在他身边，或许是因为太过疲惫而睡着了。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那是长在他身体上的树叶。它们的生长速度逐渐变得越来越缓慢了，这也意味着梅林的时间也已经所剩无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没有……了。能够……守护自己……出生的……村子，我很……满足。”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没有任何悲伤和遗憾。像是为了保护自己坚信不移的事物而付出了全部。奥兰多的脸色非常严肃，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枯萎的手。他的手已经变得非常脆弱，像是用力一握就会干枯断裂。他温柔地将梅林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数百年以前悠远的记忆。“小的时候，我也曾这样握住你的手。”确认没有人在听之后，奥兰多疲倦地说道:“时间过得真快，梅林。转眼就是一千六百年。”“师傅大人……是你吗……奥兰多……”他靠在曾经的挚友身旁，眼眶里已经溢满了因为无法承受的孤独而产生的泪水。“我做到了呢……师父…黑勇者……大人……”“啊……你做的很好……你做的很好啊，梅林。”他仰起头，努力不让任何人看见身为魔王的自己落泪的样子。“我……只是在想……如果连我……都死去的话，师父……黑勇者…大人，会很……寂寞的吧。”奥兰多直着身子，一直没有说话。“师傅……我有没有……遵守诺言……呢？”“嗯。虽然发生了很多时间，但你没有偏离正道。你一直拼尽力量，走在自己坚信的道路上。”就像抹杀了所有的感情，魔王看着渐渐下落的太阳，用平稳的声音这么说道。天空尽头被璀璨的光线染成混浊黄色，火球将要降下地平线。在这之后，无尽温柔的宁静黑夜将会包裹整片大地。奥兰多停顿了很久很久，然后说道:“一直以来让你背负那么多，负重前行。真对不起，梅林。”“……说什么呢……？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子吗……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他听到老人沉默的笑声。仿佛是在告诉他，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师傅……果然，对我……撒谎了啊……说魔王……不会哭……什么的”奥兰多浑身颤动了一下。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小男孩入睡的时候，经常缠着他仅剩的家人，缠着他的哥哥给他讲故事。虽然那并不是他的亲哥哥。他在一场战争中失去了全部的家人。他还记得第一次遇到哥哥的时候。那个看起来永远都比他矮，背影始终充满了兄长威严的哥哥，却在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时候，紧紧地搂住他哭了。那时候他一边痛哭一边喊着，对不起，对不起。他在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他当时哭泣的原因。他带着他在一个村子里住下来。在他还没有懂事以前，哥哥经常会给他讲有关大魔王的故事。大魔王是人类的敌人，大家都害怕他。大魔王受了伤也不会哭。大家都觉得大魔王很坏很坏，觉得他没有心。“真笨啊，贤者什么的……你看清楚了，我的脸上才没有泪水呢。”不知道是不是越来越模糊的视野吞没了梅林眼里的世界。奥兰多知道，他已经看不见东西了。于是他举起手指，让他看自己的脸颊。在那上面有两道液体不断流淌，无法控制地滴在地上。请容忍我最后的任性吧。“……哥哥……说的对……魔王……才不会哭呢。对吧……奥兰多……哥哥……”似乎是看到了他的脸。因为看不清楚，误以为并没有泪水沾在上面。这样就最好了。“不要这样喊我。”虽然只是强行忍耐着。但当所有的回忆一并涌上脑海的时候，奥兰多终于转过头。他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黄昏就要消失不见了。老人在奥兰多的沉默中向夜空伸出一只手，仿佛那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量，想要向奥兰多传达最后的讯息。奥兰多犹豫了很久之后，轻柔将那他的手抱在怀里。对他来说，人类的寿命不过火焰一般。但看到曾经那个小小的幼稚生命能够成长到如今地步，如此通透潇洒地活着，不畏惧短暂曲折的寿命，竭力发光。他努力地咬住嘴唇，逼迫自己露出了笑容。——————我出门了，奥兰多哥哥。今天晚上也给我讲讲大魔王的故事吧！要在晚饭前回来哟，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