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四）不会停下来的雨
蓝鸟独立研究所，张伯仲的房间里。
携带着Loki系统的耳机此时已经被张伯仲大卸八块，并且将可以传导视频储存的微小硬盘独自的放在了自己的研究台上。通过连接，张诺雨和库尔的战斗正在进行着1.0正常速度的播放。
视频只能纪录到张诺雨和库尔第一次晕倒后，因为那个美瞳也是配套的存在，但是现场只发现了耳机。而没有张诺雨的尸体，原本的已经彻底消失的心率再次的跳动，让张伯仲很是在意。
为了能更好的控制张诺雨，从一开始设计可以刺激脑部的那股电流就有两种不同的模式，一种是让使用者强制苏醒，而另一种则是让失去意识的使用者可以被自己操控。
视频结束，接下来所能得到的就只有音频的纪录。
张伯仲关闭的悬浮的投影系统，然后将连接了自己的无线耳机带上，开始闭起眼睛仔细的听着所有的声音。
他确定当时那个地方不只是有这两个人，突然突破地面的树根残留，虽然很小，但是对于这样的地面是完全不科学的，并且自己也计算过罐体里的电流强度和那个爆炸的威力。按理说就连周围的楼都会受到波及才对。
在各式各样的声音里面，张伯仲不断的循环着，然后开始一次次的减少每一种多余的声音。放慢了速度。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就是有着像是特效视频里面会搭配的背景音一样的存在。
是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声音。
不过，接下来他还是收获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负责对比张诺雨周围的人指纹的下属在残留的指纹上得出了结果，然后将信息发送给了张伯仲的电脑上。
“您要查的已经有结果了，上面的指纹很是杂乱，大多都是张诺雨的，不过在两个残存指纹上，发现了匹配对象。”
“把资料和照片发过来。”
“好的，正在传输。”
张伯仲拿起了桌面上的黑咖啡，看着屏幕上传来的结果。
指纹对比过的结果是，张诺雨的朋友，林焕之。
看到这个结果后，张伯仲并没有表现的有多么的惊讶，而是才一次戴上了耳机，这一次彻底的放慢了播放的速度。
静静的听着。
虽然声音很是微弱，且带有不可避免的杂音，但是在放慢的速度里，他还是听到了这个女人喊出了林焕之的名字，还有一个杰字开头的名字，只不过无法继续听下去了。
“按照那个程度的爆炸，两个人应该连灰都不剩了才对。”
张伯仲将音轨导入电脑，然后继续的进行细化，试图找出张诺雨还活着的原因。
这不是因为他想为儿子做些什么，只是满足他的求知欲罢了。
倾盆的大雨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雨水落下来的声音非常的响，撞到了玻璃上的雨滴一滴滴的发出了啪啪啪的无规律杂音。
白色的灯光下，张伯仲的所有物品都被塞进了包内，然后被随意的放在了角落，包括张诺雨的手机。
此时的林焕之正专心致志的力量利用自己魔法恢复着张诺雨的身体。
与其说是恢复，到不如说这是一种快速的生长。像是张诺雨身上的伤口就是被加速生长从而自愈的结果。
林焕之搭配着自己的精灵化身，正在一步步的恢复着张诺雨已经肿得非常大了的关节，青紫色的皮肤也在慢慢的好转。
整个房间里没有什么其他的噪音。
在雨声当中，可以听到的，只有张诺雨的骨头从粉碎到恢复的连接在一起，已经已经扭折的关节被恢复的时候，发出的咔咔咔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去了有多久，林焕之疲倦的喘着气，长时间的使用这样的魔法并且保持下去，对他来说还是比较麻烦的事情。
这是要消耗体力的，并不是说只需要魔力源就可以了。而现在林焕之的身体显然是因为消耗的原因已经快撑不住了。
“醒来吧，拜托。”
金发的温柔女性化身开始变得淡了下来，林焕之可以说是已经要燃烧殆尽了。
就在这个时候，张诺雨才缓缓地睁开了自己紫色的瞳孔。
“陌生的，天花板。”
醒来的张诺雨的意识还保留在停车场晕倒的时候，所以刚恢复意识的他便猛的起身向后推，身体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撞在了床头上，发出了非常清脆的一声咚，颤抖的床头则是带着这个声音微微的回振。
“痛……我的脚腕。”
先感受到刺痛的，并不是撞上去的头，而是尚未完全恢复的脚腕。
他想掏出罐体，可是却发现腰间的腰带罐体，什么都丢了。
“Loki！汇报情况！”
眼神尚且有些模糊的他，只觉得自己是被什么困住了。
“没有什么Loki啦，那个耳机已经被我扔掉了。诺雨，这里是医院。”
模糊的视线恢复后，张诺雨才看到，自己的床边，林焕之冒着大汗和对面的一个金发女性一起撒发出了青绿色的光。
“这里是，医院？”
“没错。”
“我为什么会做这里，林焕之你才是，为什么也会在这里。我现在明明应该在停车场才对……”
“看看外面吧，已经过去很久了。”
经林焕之这么一提醒，张诺雨才意识到，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还下着就好像是停不下来的大雨。
自己最后的记忆是心脏的剧痛，和停车场的地面。
而现在，自己却在医院里，林焕之还陪在自己身边。
“我在医院，那就是说，我输了吗？”
“并不是。”
林焕之很不甘心的握紧了自己的右拳，不自觉的使劲摁在了腿上。
那个金发的女性也像是结束了自己的使命一样的消失了，这是张诺雨的视角。而林焕之那边，看到的其实是一群木之精灵们从空中慢慢的飞了下来，然后消失，融为了空气。
张诺雨坐了下来，看着满是淤青的脚腕，又摸了摸自己本来应该在昏迷前就已经留下来的伤口。
他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所以只是侧着坐了下来，移动身体到了林焕之的旁边。两人一人看着一直在下的雨，而一人则是看着紧闭的门。
“我昏倒后，应该还发生了很多事吧。”
“没有什么。”
“是吗，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同意你扔掉耳机，以及库尔为什么还活着吗？”
张诺雨在最后，故意的提到了库尔，然后就和他料到的一样，林焕之又一次不自觉的紧握右拳。
“我可不知道我昏迷之前有你在，我的脚也没有变成这个样子。”
“你以后，还是不要使用这个罐体系统了。”
“牛头不对马嘴，先回答我的问题啊。”
“我到的时候，就发现你倒在地上，所以带到了医院。”
“……”
张诺雨看着大雨，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然后张诺雨便自顾自的下了床，一言不发的崴着腿想走。
“你干什么。”
“既然你不说实话，那我就自己去找，顺便回收Loki。”
“就算找到了你又要干什么。”
“谁知道呢，再和库尔打一架吧。”
说着张诺雨就准备走到衣架哪里，结果就听到了椅子摔在了地上的声音，以及自己扶着腿的手被林焕之握了起来。
“拜托了。不要再去找库尔了。”
“我可不会听一个骗子的话。”
“我明白了……你坐回去，我就和你说一切。”
张诺雨转头看着表情复杂的林焕之，然后叹了一口气，在他的搀扶下又回到了床上。
虽然林焕之不想说这些，但是为了可以劝住张诺雨，他还是阴着脸，将一切都毫无保留的讲给了张诺雨。
这段时间内，张诺雨完全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这样啊，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吗？怪不得你要扔掉耳机。”
听完了一切后，这就是张诺雨说出的第一句话。和林焕之想的不同的是，对于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事情，他竟然是用着很平淡的状态接受着。
“你不怕吗？你当时可是连渣都不剩了啊。”
“怎么可能不怕呢，这种只有在动漫里小说里见到的死法，但是如果我不表现的冷静些的话，你崩溃的会比我还痛苦吧。”
林焕之流着泪，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许久的又一次沉默后，张诺雨拍了拍林焕之的肩膀，然后在下床之前，先和他说了要去做什么。
“我去把美瞳摘掉。”
走到了书包那里的张诺雨刚准备打开书包，就看到了姜沐娴给自己的围巾被染上了红色的血。
大概是自己的血吧——张诺雨在心里无力的感叹道，然后将美瞳取了下来。清算着剩下的罐体，以及拿出了手机。
回到了床上后，打开了自己的聊天框。
姜沐娴的消息，因为之前都是两人一条一条互相回复着，所以看到几十条的消息，张诺雨还是有点吃惊着。
【花送完了吗？】
【我在手机里看到上海会下大雨，还有大风警告？】
【张诺雨？】
【一直都是未读。】
……
【我今天卜卦的时候，你今天运气似乎不是很好。】
【晚上了，镜龙和师叔拿着没有钩的杆子，说是钓鱼。】
……
【为什么你一直都没有看到消息呢？】
以及着最后的一条。
拿着手机，张诺雨暂且不打算回复，而是重新坐了回去。
不可思议，张诺雨看着自己的手，完全没有自己已经死的连渣都不剩的感觉。他的手在微颤，因为回忆的话，似乎真的有自己和库尔自爆的记忆。
其实自己的心里也很怕，尤其是看到了围巾上的血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外套从背后穿了个大洞的时候，就是这些细节，让张诺雨止不住得后怕。
但是他不可以表露出来，他知道真的目睹了自己消失的林焕之所受到的痛苦或许才是最大的。
房间里很静，只有雨和泪落下的声音。
逐渐的，林焕之恢复了平静。
“这段时间你先在医院待着吧，我已经帮你和阿姨编了个理由了。”
“你呢？”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再死一次。”
“你觉得你自己做得到吗？”
“做不到也要做，现在只能打败库尔才可以让你活下去。”
“我是说，杀掉一个人的事情。”
林焕之听到这个顿时僵住了，因为自己在那个走廊，在不久之前，才刚刚确信了自己可以为了张诺雨去杀死一个人才对。
可是如果真的确信了的话，自己就不能僵住了。
“白痴。”
“……”
“你的性格太好猜了，你喜欢自己承受着事情，一条路走到黑。但是实际上，你自己都不能确定我的问题，所以你每次一谈到库尔的时候，才会不自觉的握紧右拳坚定自己的想法。”
“我如果做不到的话，你就会死掉……”
“我死掉的话，就是你的责任吗？”
“诶？”
“我说，你要把我的生死揽到你的身上吗？”
“这不是应该的吗？要是我在你和库尔相见之前就和杰诺干掉他的话，你也不可能随时都会死。”
“焕之，你担心我的生死，这点我很清楚。我也知道你心里很害怕，我最后和你妈妈一样无力的死掉。但是，你要清楚的是，你不要把别人生死的责任轻易的揽到自己的身上，你没有必要这么做，也没有人要求你这么做。”
“可是。”
“没有可是，无论是谁，生和死都是属于自己的责任，大家也是要经历这个过程而出生到死亡的。我啊，在你和我说库尔的事情之前，就从周平那里知道了这件事。在你和我说之前，我都没有主动的要让你和我一起去承担这件事，你可以帮助我是最好不过的，但是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死亡的结局和责任也是要我本人接受的。”
“我知道了因为见到了二重身就会死的话，那在一瞬间，我就肯定会承担责任啊。我不想让你就这样死掉。”
“这不是责任，而是关怀和担心的混合感情，你只身一人如果身边的人在你知道会死后，还是死掉了，那就全是你的责任吗？”
“……”
“你妈妈的死，是你的责任吗？卡米尔放弃生命和命理作对也要逆转我和库尔堙灭的结局，她最后留下的话里面，有将自己的死分给我和库尔，分给你和杰诺吗？”
“但是老师愿意放弃生命也要逆转你的库尔死亡，这不就是责任吗。”
“既然不想看到我们死的话，那以你老师的实力的话，完全就可以直接杀死库尔，甚至在我和库尔见面之前，她就可以做到这件事，为什么她没有选择直接死掉库尔？”
林焕之想反驳些什么，可是面对着张诺雨，他有一种越是反驳下去，自己的想法越站不住脚的感觉。
他面对着紧闭的门，进入了一种窘境。
“你不要把我的生死揽到你的身上，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那你就回去吧，然后不要再来了。”
随着话题的展开，张诺雨对于自己和库尔一起因为爆炸而死亡，什么都没留下的那个片段就越来越清晰。
这就像是自己的影子里伸出的什么手一样，要将自己拉入对抗库尔的绝望。
他面对着夜晚的大雨，心里反而更是坚定了些什么。
“不要把什么都压在自己的身上，你会喘不过气的，这只会让你越来越痛苦。如果你真的想帮我，那就帮我把最后的伤恢复吧。”
又是一度的沉默，这对于无话不谈的两人来说，倒是少见的场景。
“我明白了。”
林焕之明白了什么，可在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突然感到了新的魔力源的出现，甚至连地点都十分的清晰。
这在之前是做不到的，对于林焕之来说，本来就和天方夜谭一样。可是就和卡米尔说的一样，只有见证战斗，才会变得更强。
林焕之的魔力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比之前强上太多了，纯度也上升了好多。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新的两个魔力源释放出来的能量，比起库尔他们来说已经强上太多了。
没有隐藏，而是直接暴露出来。
已经不是谈话的时候了。
“诺雨，我要出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会活下来。”
“白痴，我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没有更多的话语，林焕之甚至没有告诉张诺雨自己要去做什么，简单的一句出发了，就足以让两人心照不宣了。
林焕之没有回头的跑了出去。
而独自留在了病房的张诺雨，本来还是很轻松的笑容，却在林焕之离开后，瞬间崩塌。
死亡。
自己虽然只有片段，之后那个状态的意识，但是他明白了自已确实是已经死过一次了，而且连个渣都不剩。
张诺雨完全喘不过来气了，他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姜沐娴给自己织的围巾，那清晰可见的大片血迹。
压力，恐惧，痛苦，和想要活下去的愿望，以及被张伯仲背刺这个事实。一下子全部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跛着脚，忍着疼痛，走到了窗边，这不会停下的大雨，正如自己的心情一般。
手中的手机传出了铃声。
“喂？”
“啊，张诺雨！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啊……哈哈，我今天太累了，送完花之后，就倒头大睡啦。”
“围巾……你有好好戴着吧。”
张诺雨转身，再一次看着桌上的围巾。
“嗯，在你叫我醒来之前，现在都在我脖子上戴着。”
“你现在在哪里？”
“嗯？倒头大睡，当然是在自己房间啦。”
“真的？”
“不然呢？”
“下次……要和我说真话。”
“嗯。”
两人的电话被挂断。
张诺雨又失去了笑容，只能看着窗户，自己消解压在身上的事情。自己又何尝不是和林焕之一样的白痴呢，两个意气相投的白痴。
“真话……吗。”
启惑道，姜沐娴的房间。
她打开的木窗，月光就照在她的桌子上。
她有些不安的摸着绑在头上的桃花缎带，看着桌上自己再一次为张诺雨卜的卦。
空荡的桌上，除了书本和毛笔外，中央摆着一副凶卦。
所以姜沐娴知道，现在的张诺雨，肯定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在挂断的最后，她说的是下次要说真话。
张诺雨虽然没多说什么，却承认了。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