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Other perspectives）
两年前的某一天，我坐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呆呆的看着蓝天上的流云。当时应该是下午将近傍晚，广场上有很多人，充满活力的吵吵闹闹。但我只是在长椅上发着呆，一副格格不入的样子。
我其实并不是个乖孩子。
虽然周围的人似乎都希望我成为一个乖孩子，也都以为我已经成为了乖孩子，但我知道自己实际并不是。
如果把人类比作一个精密的发条机械，那么我就可以感觉到到机械门最为核心的秒表的状态。有的在高速转动着，有的已经逐渐停滞，甚至有的开始逆向转动。
人们都说爱是作为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难道找到爱的话我的秒表就能被修复么？可是我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东西，虽然它总是被人挂在嘴边。
我当然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秒表。但是它已经破损了，碎成一块一块的。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的思绪渐渐飘远。不能发呆发太长时间，不然周围唯一一家贩卖新鲜蔬菜的摊位就会收摊......今晚吃点什么好呢？其实吃什么到也都无所谓，习惯去的那家摊位也只不过是因为那里的蔬菜最有利于身体健康罢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事情最开始应该是在我小学的时候，刚放学回来的我一推门看到的是父母激烈的争吵。虽然他们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就立刻不约而同的做出一副无视发生的样子，甚至还和气的问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这是虚伪。但我知道他们是不想让我看到吵架的场面，或许会让还年幼的我想写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也是因为“爱”的原因么？这么说的话“爱”等于“虚伪”么？我也听说过类似于“善意的谎言”之类的词汇，可是父母没过多久还是离婚了，我也并没有感觉到这份爱，或者是虚伪到底有什么作用。
之后我就跟随母亲一起生活。母亲要管理很大的公司，她非常的忙碌，我每天几乎都看不到她几面。母亲有很强烈的怀疑倾向，她几乎不信任身边的任何人，所以也不会去雇佣保姆或者家政之类的来照顾我。偌大的房子里经常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被迫在很小的时候就掌握了一系列生存技巧。包括但不限于自己买菜做饭，自己换灯泡，或者疏通下水道。
母亲一直说非常爱我，我也知道她非常爱我。但是即使如此我们依旧很难到面。甚至学校的家长会我都没有家长参加，考试考到第一名也不知道该拿给谁看。
后来母亲死了，因为积劳成疾。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母亲死前对我说很后悔没有花时间多陪陪我。
没有母亲之后，我的生活也依旧没有改变。依旧是每天的上学放学，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家中，夜深了抱着被子睡去，清晨听着闹铃醒来。可是母亲是爱我的，我也知道母亲是爱我的。可是没有母亲的爱之后，我的生活依旧没有变化。难道这说明母亲的爱是毫无用处的么？
什么是爱？爱是真的有用还是真的存在？父亲虽然离开了但是他也非常的爱我，而他爱我的方式就只是不停的转账。可是我根本不需要转账，我作为一个乖孩子也不能花钱大手大脚。父母都说很爱我，我也知道他们或许的确很爱我，但是我却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种被人“爱着”的感觉。
不，过去其实也是有过的吧......应该是很久之前，和外婆一起生活的日子。当时父母还远没有现在的成就，因为各自的事业变得非常忙碌，于是就把我寄放在外婆家。虽然那时候经历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但是我隐约能回忆起外婆慈祥的笑容。
后来外婆去世了。她希望我成为一个乖孩子，所以我到现在也在一直努力扮演着乖孩子的角色。现在外婆给我的记忆已经渐渐淡去，而唯一可以证明的就只有我头上的这只发卡。
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手心。这是外婆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虽然算不上多么的好看，但我却并不想把它换掉。但是我为什么会不想换掉呢？难道这也是出于“爱”？
发卡突然被人一把抢走。我猛地抬头，周围是一群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我的发卡，得意洋洋的冲我做着鬼脸。
“你们......你们，你们把发卡还给我！”
“哈哈哈哈，你们看她，”男孩们哈哈大笑，“话都说不明白！你说把什么还给你啊？”
“发......发卡。”
“饭卡？不好意思，我们可没有拿你们的饭卡喔。”
“还给我！”我扑过去想要夺回发卡，但是男孩高举着拿着发卡的胳膊，我用尽全力也勾不到。
“拿得到就还给你咯！”男孩嬉笑着，用力将发卡抛给另外的人。等我跑过去的时候，发卡又被抛向其他人。他们似乎觉得这样戏弄我非常有意思，每个人都欢乐的笑着。
一直这样追着跑来跑去也不会有结果。这种事情我遇到很多了，如果你想等他们玩够了就把发卡还给你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就是因为你狼狈不堪的模样才觉得欢乐，也许最后他们还会当着你的面前将发卡掰断，如果你流泪的话他们反而会觉得更加愉悦。我能看到他们的秒表，已经是锈迹斑斑。
要不还是算了吧。实际上发卡没了也并不会发生什么。一会蔬菜摊要收摊了。只是一件饰物。明天的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我的脚步渐渐放缓。
“给我住手！”
一个突兀的女孩的声音从场外传来。所有听到声音的人身体都是一滞。
然后我就看到一个长发的女孩朝这里猛地冲过来了，轻轻一跃，正在空中的发卡就被她一把握住。
“又是你潘茹茹！”男孩们生气的喊道。
“又是我！怎么样？”长发的女孩落地，双手叉腰。
“又不该你事！怎么哪儿都有你！能不能不要管闲事啊！”男孩愤懑的大喊。
“谁让你们总是欺负人！我就看不惯你们这种人！”女孩上前一步，所有男孩们都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每次都是你来捣乱！”
“没错！我上次是不是说过再让我看到有这种事情的话，我就揍你们？”女孩捏着手上的关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快......快跑啊！”男孩们恐惧起来，一哄而散了。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种人。”女孩看着他们的背影，却并没有真的冲上去教训他们一顿。过了一会她转过身，把发卡向我递了过来，“是你的发卡么？”
“谢谢......”我呆呆的伸出手，接过发卡。
我刚才在想什么。为什么会想到“算了”？明明是外婆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但是为什么不能“算了”？失去了发卡又能怎么样呢？那我刚才为什么又下意识的起身想要抢回发卡？仔细想想其实并没有什么动机。我并不是真的想要抢回发卡，而是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抢回发卡，然后我才起身了。毕竟这是我的所有物，我觉得我应该起身把它抢回来。但是一发现抢回所付出的代价超出发卡本身的价值之后，我立刻就想到了放弃。
可是......这毕竟是外婆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啊。
我为什么会这样思考？人类真的会这样思考事情么？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用价值来估量么？可是这样不就显得我真的不像一个人，而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么？
没来由的恐惧起来。我不想......不想这样......
我也想像其他人一样拥有秒表......哪怕是锈迹斑斑的也好.....
我也想知道什么是“爱”......哪怕是扭曲畸形的也好......
好可怕......好可怕......
“喂，喂！”面前的女孩手足无措起来了，“你怎么哭了？”
“因为被那群坏家伙欺负了？刚才一直在忍耐不想在他们面前哭出声？已经没事了没事了，下次再让我遇到一定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还在哭啊......”女孩似乎非常不擅长这种事情的样子，她似乎也因为我的哭声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怎么办怎么办......啊！有了。”
她在衣服兜里摸了一会，递过来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我的手心。是一只充气小黄鸭，大概是用来放在浴缸里哄小孩子的那种。
“给你这个。能不能不要哭了？”女孩看着我。
我看着手心的小黄鸭。我突然想起了很久远以前的事情。那是还要久远的事情，那时候父亲和母亲还没有分离，也没有去为了各自的事业奋不顾身的打拼，我们三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虽然日子清贫但是也非常快乐。那天应该是我的生日，傍晚的时候父亲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但是见到我之后他笑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一模一样的小黄鸭。
啊......这其实就是爱啊。
我擦了擦眼泪，注视着面前的女孩。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很多的影子，但是又与那些影子有着本质的不同。我看到了她的秒表。她的秒表正在高速的转动着，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啊......这其实就是爱啊。
这其实就是爱啊。
我抱住了她。
“诶......诶？”女孩似乎没搞明白我的拥抱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也没有把我推开。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潘......潘茹茹。”
“潘茹茹......谢谢你，阿茹。”
-
夜晚，我注视着手机，最终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苗苗！我的好闺女！最近过得怎么样呀！”
“我过得很好，爸爸。”我说。
“过得好，好就好啊！”电话对面的男人乐呵呵的，“真的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么？闺女你一个人在鼎城住着，我也是很担心啊。真的不考虑来和我一起住？”
“真的不行了。我想留在鼎城。”
“这样啊。那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和爸爸说啊。钱够不够花？用不用再给你转一点过去？”
“够了，爸爸。实际上......”我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爸爸。
“什么！居然有这种事！”果然如我所预料的，男人立刻就暴怒了，“那家的兔崽子敢这么做出这种事情！就算现在鼎城是他们四家的天下了，我们也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骑在头上拉屎的！是谁干的！告诉我！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大概是觉得曾经和母亲分开是对我有所亏欠，所以父亲非常的溺爱我。听到我被熊孩子欺负这种事情后当然会感到非常愤怒。
“不要这样，爸爸！”我急忙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已经有人帮我教训他们一顿了！爸爸就放过他们吧！”
毕竟我是个乖孩子。乖孩子可不能让爸爸报复别人。
“我家苗苗，就是太心软了呀。”男人叹了口气。
“爸爸，其实我是想让爸爸帮帮忙，调查一下那个帮助过我的女孩子。我很想......好好去感谢她一次。毕竟是帮我找回了最珍贵的发卡......”
“知恩图报，是好事。这种事情就交给爸爸了。不过苗苗啊，最近鼎城不太平，可要小心一点。回头我让你的叔叔们暗中保护你，你也要注意安全啊。”
“嗯嗯，知道了爸爸。”
我挂断了电话。我已经知道什么是爱了，所以我自然也能感受到，父亲现在也是爱我的。我知道爱是相互的，可是我的爱已经完全属于另一个人了。
阿茹......阿茹。
我想要得到阿茹。我想要让她也爱我。我想要让她只属于我一个人。这是自私，但也是爱。我感觉到我破损的秒表已经开始渐渐的愈合，并且开始慢慢的转动起来。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我找到了我存在于世界上的意义。
我其实并不是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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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在悬赏平台上发布了一个悬赏，让人主动挑衅阿茹，然后造成校园斗殴让阿茹被迫离开学校。之后利用父亲的关系让阿茹转到了我的学校，并且分在一个班级。然后又频繁的发布悬赏，让阿茹深陷麻烦之中，同时拉近自己与阿茹之间的距离。
我发现这个平台还真是好用。只要赏金足够丰厚，就几乎能做到任何事情。迄今为止一切的发展都是我一手操控，只是为了让阿茹留在我的身边。
我已经快要做到了。又是一天的结束，我和阿茹告别之后朝家走去。我忍不住露出笑容。只要一想到阿茹我就会忍不住微笑。阿茹......阿茹。
我们很快就能真正的在一起了......很快了。在那之前还需要一点必要的作为......我摸出电话。
“之后的事情还要请叔叔们多关照了。嗯嗯。明天吧，阿茹每天都会从那条路上学的，你们会等到她的。对了，关于阿茹爸爸的事情......还是解决掉吧。与其让他剩余的时间都在牢里度过，还不如让他早早解脱......嗯。嗯。我知道了......他那样的人渣没必要活在世界上。虽然我们有诱导的成分，但那也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人渣罢了。之后的事情......我会努力的。我会让阿茹失去除了我以外的一切，那样她就只会永远注视着我一个人了......嘻嘻，刚才那是开玩笑的！拜拜。”
我挂断电话。马上就要结束了......然后马上就又要开始。我和阿茹的生活......新生活。
身后突然传来摔倒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
离我不近不远的地方，一个男生摔倒在地上。这家伙怎么看着有点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实际上自从遇到阿茹之后，其他的人我就都已经不放在心上了，自然也不会记得这样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弱男生。他的眼镜因为刚才那一跤飞了出去，就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
“你听到了？”我走到他的面前，俯视着他。
“疼疼......啊。请问......能拉我一把么？”
“你听到了么？”我并没有去扶他。
“听到什么啊......”男生只能扶着旁边的墙吃力的爬起来，“眼镜......眼镜呢......”
“......”我死死盯着他，但是他似乎因为近视的缘故，眼神迷离的很，我并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也许是我太神经质了。毕竟他当时离我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就算听到了估计也不会有过多的反应吧。毕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谁又会留意陌生人说了什么呢。
我恢复到那副乖孩子的微笑来，走了两步弯腰帮他捡起眼镜，然后递给他。
“啊，谢谢......”他接过眼镜戴上，“我记得你是......我们学校的王苗苗？”
“嗯嗯，是我是我。不用谢，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