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其七）
“这蠢丫头！”我没忍住骂道。
钱二没有做声，也没有动，只是默默的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女孩。
但是赵棘却被粗暴的推开了。赵德吉从身后单手扳住她的肩膀，然后用力甩向一边。十二岁的女孩怎么可能受得住这种力道，赵棘直接摔倒在地，膝盖和胳膊都被地上的石子划得鲜血淋漓。
“这种时候......就更加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啊......”赵德吉咬着牙，强行站了起来。他的呼吸非常急促，表情看起来也非常扭曲，而他只是维持站立的姿势看起来都非常困难。
“父亲......”赵棘喃喃。
“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赵德吉用压抑到极致的声音狂吼，“别让我看到......你的脸！”
“小棘！”我再也忍不住，从藏身的花坛后跳了出来，冲过去猛地把赵棘扶了起来。看到我的出现后赵德吉和钱二全都怔了一瞬，似乎是不知道这种时间这种地方会突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子来。
“你是小棘的爹？就你这样也配做她的父亲？”我并没有给他们多少思考的时间，立刻开始狂风暴雨般输出，“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她是多么的痛苦？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她就没有一天开心的日子！而你呢？你都在干什么？你甚至连多见她一面都不愿！生日的时候身边都没有人陪着！新年别的家庭都吃团圆饭的时候她却只能对着窗口看外面天空的烟花！”突然想起自己似乎一直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不由得有点代入进去了，“可就算这样她也仍然不想放弃你！她仍然努力的去微笑着面对之后的每一天那天她还跟我说你是她最后的亲人了我一直很好奇最后的亲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见鬼的家伙能把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孩变成这副模样——说起来你不会连她现在几岁都不知道吧！”
“你又是谁？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这种小鬼瞎掺和！”赵德吉怒吼。
“不是的爸爸，小易哥哥他是......”
“大哥......其实我一直搞不懂，”钱二终于开口了，“为什么你对小棘的感情一直这么矛盾？是因为她长得太像嫂子了么？还是......”
一声枪响，子弹射在钱二面前的地面上，距离他的脚面几乎不到一寸，溅起点点火星。
“我说过......不允许提起她的事情了吧......”赵德吉剧烈的喘息着。
“大哥......为什么不愿承认呢？”钱二的声音很低，但同时又很有穿透力，“是因为那些年的不管不顾而内疚？还是因为嫂子的死......”
“我他妈说过让你闭嘴了吧！”赵德吉猛地扬起头，他脸上的伤疤此时显得更加狰狞可怖。他连续的开枪，可是他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连拿稳手枪都做不到。子弹胡乱的射向各种地方，有一发甚至还擦过了我的头发......我只是个局外人啊喂！不要误伤我好么！
“钱叔叔......你......知道为什么？”赵棘倔强的推开我，扶着旁边花坛的边缘站了起来。只是被摔了一下就已经是伤痕累累，这时候我才察觉到，这孩子是那么的脆弱。
钱二深深的看了赵棘一眼，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最先开口的居然是赵德吉。
他踉跄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站稳，猛地坐倒在地上。他无力的发出一声叹息。这种叹息我很熟悉，其中包含了那么多的无奈和痛苦以及想说有无从开口的话语，最终浓缩成这样一声深深的叹息。现在的赵德吉看起来真的像是一个被压垮的中年人了，就像是在公司被上司刁难，在家里被妻子训斥无能，又要操心家庭的开销和应酬。而他甚至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的点起一根香烟，然后痛苦的叹息一声。
随着一声炸雷，积蓄了很长时间的天空终于开始了倾盆大雨。
“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赵德吉看着天，任凭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和伤口，“你已经快要忘掉了吧。在你六岁之前，其实我们是在一起生活的。然而那时候鼎城正处于最混乱的时期，我和你的叔叔们正筹划着建立新的格局。但是这一举动是会遭到很多人的仇视的，我担心你们会因为是我的家人而遭到报复，于是和你妈妈商量之后，暂时断绝了关系，我也只能在暗中默默的看着你们。。
也许在你的眼中我只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吧，抛弃了你们母女二人，一整年连面都见不到一次。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是你的每一步成长，我都看在眼里。”
“可是她最后还是死了，”赵德吉的声音明明不带有一丝感情，可是连我都能感受到话语中浓浓的悲伤，“那时候战争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我没有办法亲自去看她。她的身体早就出问题了，可是她为了不让我分神，坚持对我派出的人说自己没有问题......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却已经离开了。而我甚至没有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是我......害死了她。如果我没有去搞什么见鬼的‘彩云’......”
“大哥真的很爱嫂子，”钱二对赵棘说道，“那时候他和我们说的最多的就是你们的事情，说实话连我这个不婚主义者都快萌生出找对象的冲动了。就连天台上的这些花，也是嫂子曾经最喜欢的。所以说......”
“后来事情终于结束了，我第一时间把你接了回来。但是......小棘。你和你的母亲实在太像了......每当看到你的脸，我的心中就会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是你害死了她。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是个懦夫。我对于这种痛苦根本无计可施，我只能去逃避。我甚至不敢去见你。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更大的伤害，但是我......”
“不是的！”赵棘用尽全力喊道，“其实我一直坚信着......是在去年的年会上，那时候爸爸也在。我看到爸爸的视线忍不住的落在我的身上，于是我们对视了。那种目光，明明和以前妈妈看我的样子是一样的......”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我和汐依偎在一起。毕竟是暴雨倾盆，天台上又没有可以躲雨的地方。
“小棘......其实是个缺爱的孩子。从记事开始父亲就不在身边，母亲也早早的死去了。就算回到了帮会中，却又因为那种别扭的心情而得不到关怀，”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道，“所以我们对她好，她就会想要用最好的方式来报答。”
“不过这样来说，他们之间的误会总算是解开了，”我也低声说道，“也许以后，他们还能作为一对普通的父女，好好的生活下去吧。”
“愚者，你还是太天真了。”汐冷笑。
“怎么？”
汐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上空。我抬头。不知何时耳边就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巨大的黑影悬浮在夜空中，不仔细看根本无法辨别出来。那是一架漆黑的武装直升机，声音是它螺旋桨转动带起的气流的声音。我眯了眯眼睛。直升机侧面印着警方的标识，但却不是鼎城的制式。
是城外的力量。市长演讲的时候曾经说过，因为鼎城大部分都在黑帮的控制之下，所以他们会借助城外的警力来进行协助。居然还能调用这样的直升机，看来他们已经是志在必得了。
然而我觉得，即使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彩云现在也已经是一盘散沙了。毕竟老家都快被烧没了，老大也被打残了。现在只能说是手到擒来。
“没时间了啊。”钱二仰头看了看天。
他突然扬起手枪，一枪命中赵德吉的右腿！赵德吉闷哼一声，却死命的抑制住自己的声音，没有发出痛苦的哀嚎。他的额上绽出一条条青筋，手中的手枪也跌落在地。
“爸爸！”赵棘尖叫。
但是赵德吉却摆了摆手。他用尽全力抬起头，对钱二说道，“墨渊......其实你完全没必要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老师曾经教过......做事一定要果决。”
“一码归一码。我个人其实......本来也不想让大哥死掉。”钱二扔掉手枪。
直升机的高度逐渐降低，一条绳索垂了下来。紧接着几名精悍的武警空降下来，钱二举起双手，但警察们无视了他的放弃抵抗，还是一拥而上将他摁倒在地。
赵德吉也被团团围住。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果然是老周，她指挥着警察们搜查起来，我和汐也被包围住，我们乖巧的举起双手。
老周看了我们一眼，并没有多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警员们松开我和汐。她看到中了三枪倒在地上的赵德吉，愤怒的啧了一声。她又猛地看向钱二，但是钱二正被几个彪形大汉摁倒在地，脸上还摆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她走到赵德吉身前，蹲了下来。
“赵德吉，”我这个距离勉强能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你现在有没有一丝后悔？对于你应得的下场？啊？！”
“如果你指的是建立彩云，那我确实很后悔，我从那一天开始无时无刻不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但是如果你指的是对下属疏于看管，”赵德吉并没有和老周对视，“那我只能说是无能为力。我也没有办法把我的视线放到每一个细枝末节。”
“你！”老周怒火上涌，竟是要拔枪！
“那件事情，后面还有其他的人在着手推动。彩云这次是被当做了替罪羊，但我其实很庆幸。至少在这里，彩云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束缚。”赵德吉转过头来看向老周，“对你老同学的事情，我还是要说一声抱歉。”
老周拔枪的手顿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直升机上有人用喇叭开始喊话，似乎是别的城市的警方上级。大雨渐渐扑灭了火焰，浓烟也逐渐散去。我走到天台边缘向下看去，下方的人群也已经轰然散去，只有几个倒霉鬼被被警方控制住了，无数警车包围了已经快要烧成废墟的U字大楼。
天台上的花朵最终还是没有被波及到，雨水打在花瓣上，然后落在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