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其六）
我用力一撞面前的铁门。意外的是铁门居然没有上锁，结果我和汐就这么狼狈的扑倒在地上。
“你还真是个愚者......”汐无语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起来她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这家伙的自愈能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强。
到了楼顶，才看出来现在的火势究竟有多大。漆黑的浓烟汇聚在大楼上空，整栋大楼像是一座超大型烽火台。可以看到橘黄色的火光在闪烁，隐约能听到来不及撤出的人们的求救声与哀嚎。
“也没什么好看的啦，好像是又来了新的一批人，和下面的人打成一团，”汐说，“所以那个秘术师才不继续放火了。不过就现在的火势来说，也没必要再继续浪费蓝条就是了。”
“但是......”
“问问题之前还是先看看周围吧，”汐努努嘴，“这不就已经到了。”
我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花。五颜六色的，各种品类都有。整个天台几乎全被花坛所覆盖，这些还未被火焰波及到的鲜花在夜风中轻轻的摇曳。这些花和黑道总部的气氛本应格格不入，就好像老城旧巷中的夜总会一样怪异。但此时我却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的突兀，就仿佛它们本应出现于此。
U字楼的天台还蛮大的，以至于我第一时间没有看清周围的形势。偌大的天台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几个熟面孔，正在隔着最中央最大的花坛剑拔弩张着。我认出了钱二，他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正指着对面的人。另外的人我也见过，是那天在旧城区仓库顶棚的时候，那个看起来三四十岁，脸上有刀疤的男人。
没错的话那就是“彩云”帮会的老大，赵德吉了。他手中同时也拿着一把枪，两人枪口都朝着对方。我还看到赵棘无助的站在一旁，似乎想要阻拦，但是又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看到赵棘没事，我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是面前这明显也不是什么和和气气的局面。双方帮会成员还在楼下死战，双方帮会的首脑在楼上单挑。看起来似乎非常的公平。
U字大楼是有两个天台的，其中一座已经完全被浓烟和火蛇覆盖。这一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演便成那种局面，而向下逃生的路已经完全被封死。不会再有任何人打搅他们的对决，现在这里才是真真正正的无天无地之所。
我张了张嘴，想要呼喊赵棘。但是汐做了个手势拦住了我，“别轻举妄动你这愚者！”
“可是......”
“这种时候可不能暴露。”汐低声说。
不过说实话如果要暴露的话，刚才破门而入的时候早就已经被发现了。但是现在凭借浓烟以及其他杂音的掩护，那两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门口的异常——不过我猜他们现在估计也无心于其他了吧。于是我们暂时藏在了花坛的后面。这些密集的花坛还真是帮了大忙。
“没想到还是发展到了现在这一步啊。”钱二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清楚的听到，“明明我们几个月之前还聚在一起吃喝玩乐来着。啊，那几次为了凑五黑还叫上了医生来着......虽然她把我们都给坑的够呛。其实我真觉得带医生还不如带上个人机——这话可别偷偷告诉她啊。”
“所以我更加愿意邀请老师。虽然她不一定会来就是了。”赵德吉的声音很是低沉。
“老师那种大忙人，又怎么可能会参与我们的自娱自乐？”钱二摊手，“说起来我还记得有一次你辅助我下路的时候连续补了我两个炮车来着。”
“我是故意的。”
“所以我们之间的裂纹才愈来愈多......开玩笑的。我还记得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每天在旧城区摸爬滚打只为能混上一口饭吃。住的地方是最偏僻的垃圾山里，那时候我在那里用纸板搭了一个小棚子，白天出去替人去干一些脏活，每天晚上就蜷缩在里面。那时候我完全看不到任何一线的光明，但仍然想要努力的去活下去。后来有一次我被手枪射中了大腿，目标当然也没有完成。我侥幸没有被捉住，但是却失去了唯一的活路。那时候我这种小鬼就是最好用的廉价劳动力，他们无依无靠，只要给一口饭吃他们就什么都会做，没有利用价值后就会被扔掉。当时我已经饿极了，只好去偷老伊凡面包店的边角料吃。但即使是边角料他们也不愿意白给我这种人，我不出意外的挨了一顿拳打脚踢。当时我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掉了，天又和现在一样阴沉沉的要下雨。我虚弱到连爬回我的垃圾堆都做不到。”
赵德吉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听着。枪口也依旧稳稳的指着钱二，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
“然后我就被大哥你捡回去了......然后才遇到了老师。在老师的庇护之下我才能像其他人一样成长下去。你还记得当时的我是什么样子么？”
“那种神情，那种警惕仇视又空洞的眼神，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掉。”赵德吉缓缓说道，“和你现在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毕竟人也是在不断变化的，人对人的态度也是如此。后来我们功成名就之后——也许这么形容不太妥当，总之我又去了一趟老伊凡的面包店。他已经完全认不出我了，但是他知道现在的我是桦林集团的董事，是桦林帮会的老大。我也没有提起当年的事，只是买了一份最普通的面包后就离开了。后来那家店还当了一段时间网红店铺来着，很多人都纷纷去那里打卡。如果那天不是被大哥捡回去，当然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你更应该感谢老师。”
“这并不冲突。我一直是把大哥和老师放在同一水平线上的，即使是现在也是如此。”
“即使我们现在却将枪口指向对方？”
“是这样的。我刚才说过人是在不断变化的......就算我们勉强的保持着原样，可是其他人毕竟是不同的。是事情在推动着我们前进，就算想要逆势而动，结局也只会是遍体鳞伤。”
“我们之间的设定是什么来着？”赵德吉问，“理念不合？”
“是这样的......对。你知道的，其实我是个很记仇的人，不过这其实不重要......我是想说，鼎城，这座城市需要不断的变化与进步。就像是人一样，城市也是需要经历过后再慢慢成长的。”
“你的心有点乱，墨渊。导致你的语言逻辑都混乱起来了。”
钱二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是啊。毕竟也是终于到了你死我活的这一天了。想想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么多事情，就感觉眼下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荒唐而且不真实。其实早就已经一触即发了不是么？皇冠酒店发生的事情就是戳破气球的那根针，虽然我知道肯定有人在背后推动......或许是老师，也或许是什么其他的人。”
“但是那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确实。那都已经无所谓了，”钱二重复了一遍，“虽然在我们都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其他人的手在暗中操控......就像是十年前东方炮台游乐园发生的事情一样。但是至少有些事情可以在今夜了结。”
“‘彩云’将在今夜毁灭。”赵德吉说。
他们同时扣下扳机！钱二的身体在扣下扳机的同时就向后仰到，子弹射在旁边的花坛上，花瓣飞舞。这家伙的身体素质还是那么的强劲，上次运动会的时候他还单枪匹马打败了几十个混混。
而赵德吉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确实已经上了年纪，身体僵硬关节硬化，早就不如当年。子弹穿透了他的左臂，他闷哼了一声，鲜血立刻涌出。
“爸爸！”赵棘惊慌的喊。
“大哥你是打不过我的，”钱二站起来，“以前跑一百米你也从来没有赢过我。”
“你的成绩一直比我好。老师最看重的应该就是你吧。”赵德吉的左臂无力的垂下，但是他依旧抬起了右臂，枪口再度对准钱二。
在他们长篇大论的时候，我和汐已经偷偷摸摸的靠近了过去。我拽拽赵棘的衣袖，她低头，看到我和汐后惊讶的快要叫出声来。但是怎么可能让她暴露，我和汐捂住她的嘴，一把把她拉到花坛后面蹲下。
“唔......唔。”赵棘惊了一瞬，但是很快就老实起来。我松开手，赵棘立刻抓住了我的胳膊，“小易哥哥，汐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来找你的了。”我说，“你又是怎么回到这儿的？”
“我......总之是经历了很多事......”
“等有时间再说吧。汐，先带小棘走，回头再来接我。”
“等......等一下！”赵棘突然抗拒起来，“我.....我不能走！”
“为什么？再过一会火可就要烧过来了！”我有点急了，指了指对面的天台，“就像那样！你不想活了？”
“想......但是我爸爸......爸爸他还在那里......”赵棘魂不守舍的探头，看向那边战斗的两人。
“见鬼......你不是说你爹都不管你的么？”我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可是......那也毕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赵棘声音低了下去，“如果爸爸死了......我就真的只剩自己了......”
“说什么呢！你还有我们不是么？”
“愚者，”汐打断了我的话，冲我摇了摇头，“终归是不同的。”
又是一声枪响，我们所有人都一齐探出头去。这次命中的是赵德吉的右腿，他无力的半跪下去，手却还死死的握着手枪。
“爸爸！”赵棘终于再也忍不住，她猛地起身，一直跑到赵德吉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了钱二的枪口，“钱叔叔......不要再继续伤害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