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斗争的描述（十八）
玛丽苏消失了。+
整个身体成了烟雾，衣服轻盈盈地落在地上，沾了泥土。+
就这么消失了，恍惚之间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我记得我嘱托过她不要用这招。+
我还记得我告诉她不要过多地和长蛇交流。+
一句没听！+
我不自禁感到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了一半出去，也不知道是主观因素，还是本就如此，这近秋的傍晚，太阳几乎沉没，月亮刚刚冒头，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野兔野猫，什么都被疲惫感淹没，一句话不想说。+
我用肘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含上一支烟。烟头打斗时没注意，火星子灭了，烟身也皱皱巴巴的。渡尘也醒着，和我一样，受了伤，身上血渗透了衣服显出来，看着挺怕人，一副动弹不得的样子——真实伤害却远不如看起来这样严重。+
我挑了挑嘴角：“帮个忙吧。”+
他打了个响指，我嘴上的烟就又燃烧起来。+
一股子烟雾就直冲我的脑门，我全身都变得轻盈、酥麻了。+
点烟的功夫，突然起了雾。白茫茫一片，虽然很淡，但也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顿时我的嘴旁，都弥漫起这青白的光。+
远一点的人也都因为这雾气的升起，变得不清晰起来，勉强只能看出身体的轮廓，想要认出谁，那就更难了。不过，我毕竟谁也不熟，这里的出场人物也不算多，算得上是众生平等，即使靠猜也能把身份猜个大概。+
那敌方的小伙子桑梓，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这么看倒也白净起来，像是一个人形状的大白圆点。一道暗红的烟雾从他身上散出来。——一阵声响，一眨眼，那威猛强大的年轻小伙子，竟瘫倒在地上，像是篮球泄了气。+
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一伙的？+
渡尘也感到惊奇，脖子伸的老长，就像被一只无形手捏住的鸭，向上提着。+
我估计也是一样。+
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沙尘味，我们呼吸声有意识地放低。那一边，桑梓倒了地，一动不动，看样子情况不怎么乐观。那女人蹲下身去，用手抚摸着桑梓的脸，竟哭出声来。+
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滑，她丝毫不顾及的大张着嘴，几乎要哭出血来。哭声就好似号角声朝着远处蔓延开来。她的痛苦就像血淋淋的伤口一般，让人一目了然。+
眼泪是货真价实的眼泪，悲伤是货真价实的悲伤。+
这……不是她反水对桑梓动的手吗？+
我感到自己的记忆与现实似乎有些差错。我望向渡尘，他却同样是疑惑不堪的看着我。+
曼德拉效应？+
这可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啊！+
这太古怪了。+
那女人打破了怪异的寂静。+
“小桑梓，你是我最喜欢的徒弟，”她说，“你才十多岁，还有伟大的前程，但却被定格在这里，实在是可惜，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她呜咽着说，“我最喜欢你了啊，作为师父，你悟性高有天赋；作为姐姐，你听话又乖巧；作为恋人，你有年轻，有勇气，有责任心。你是世界上完美的存在啊……”+
听着像是小女孩的表白的话，不知道怎么竟让我起了鸡皮。+
“人们常说，真正的爱是奉献的爱……”她说，“临行的前一天，你说过你爱我，对吧？”+
她连着问了三遍“对吗？”，才继续说下去，+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那一百万，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吸血鬼女王的心脏……我，我是为了自我实现。”+
“自我实现？”我复读出这个名词。+
“家族里有秘诀，可以让人迅速变强许多……不过，需要死人来做祭品。”她说，“刚死没多久的人……所以我参与了这场大逃杀。你也因此而死。啊，小桑梓啊，你要是知道你的死是为了我的伟大前程，你应该会乐意吧？对吧？”+
她又连着问了三遍“对吧”，没有一声回应。+
她慢悠悠站起来，双手在胸前交织，一副祈祷的模样，神情像是教堂里的少女。+
“安息吧，小桑梓，安息吧，大家，安息吧，在这场大逃杀里死去的大家……”+
她的声音细若虫鸣，却给人种强烈的不安。+
她开始念听不懂的咒语了。+
“要阻止吗？”身旁的渡尘问。+
“当然要，不过前提是有那个能力。”我说，“你怎么样？”+
“可能能勉强站起来，再走两步，但想要干别的，打斗这些，估计就很难了。”+
“我也一样。”+
“那阻止不了喽？”+
“阻止不了。”我说，“……有啤酒吗？”+
“没有。”+
“真可惜。”+
“是可惜。”+
确定了阻止不了，我就安安静静靠在残破的建筑物上，琢磨起嘴上烟头一点点的燃烧来。+
眨眼之间，天空从乌蓝渐渐转为了深蓝色，先前起的雾气，随着一分一秒过去，似乎被什么风扇吹着，都各路消散了。世界再次变得清晰。+
成了大晴天了。+
那女人依旧念咒，对周围的变化不管不顾。不过我猜周围这变化，也就是与她脱不了干系。+
“以死者为薪柴……燃祖辈之焰火……”+
这似乎是最后两句，说完她就沉默了，只把头低得低低的，额头抵在大拇指上。+
此时非常静。女人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手心里。+
渐渐有了风声。+
我看到从桑梓倒下的身体里，有一股魔力向上飘起，与从其他来自四面八方的魔力一同聚集在了女人的身体里。+
女人身上的魔力就像一场暴风雨前的打雷闪电，被压抑在体内，只偶尔漏出来一两股。+
随着四面八方魔力的涌入，那女人脸上的虔诚消失了，惊恐取而代之。她双手十指紧扣着，从平和变为不安。看样子是失控了。涌入的魔力太多，超出她的预料和承受能力了。+
“看上去不太妙。”渡尘说。+
“是不太妙。”+
“帮忙？”+
“不帮。”+
“也是。”+
一阵暗红色猛地散开，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飘荡。+
那女人不会因为体内的魔力太多，整个爆开来了吧？+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暗红血雾里隐约漏出了一点光滑的轮廓。+
“不像人的。”我说。+
“的确。”渡尘点点头。+
果真如此，暗红血雾散去以后，一个头上像蜗牛长有两只触角，背生蜻蜓般的双翼，手臂像螳螂尖利，腿像蜘蛛八足的家伙出现在我们面前——脸与上半身倒是几乎没什么变化。+
最大的变化并非以上说的这些，而是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
如果说之前，光是看上去，只会觉得她是一个类似邻家大姐姐一类的人物，眼底里也透着一股温柔。+
那么现在的她，不发生不行动，只是看上去，也透露出一股危险的味道，最为明显的就是，她的眼底里似乎都没有了恐惧。+
就像真正的蜘蛛一样，她看着我们就像看着缠在网上的小虫。+
不过比起我们，她的重心更加放在自己的身上。+
“这股力量……”她看着自己的下半身，忍不住惊叹起来，“这种感觉……简直就像超越了人世一样……不过，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渡尘复述道。显然他与我一样，还没搞清楚究竟状况如何。+
“是的，不重要。”那女人看向我们，回应道。+
这可隔了老远啊……+
可能看出我们脸上的疑惑了，她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说:“我的感官已经遭到了大升级。刚才他的话在你们看来或许很微小，但在我看来，就与在耳边大声说话没有什么区别。——我甚至可以听到你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哦，”她把手放在胸口，“扑通，扑通，扑通……速度比正常人要稍微快了一点。”+
“你刚才说不重要，是怎么一回事？”尽管知道小声她也能够听得十分清楚，我还是习惯地大声问道。+
“不重要，就是不重要呀。”她说，“通过刚才的仪式，我已经超越了人类，达到了宇宙的境界。人类社会的一切都以人的角度构成，甚至认为自然世界都是以人类文明为轴来运转。因此，人类社会的一切，对于我都已然不重要。”+
“中二病？”渡尘脱口而出。+
“看着像。”我赞同道。+
“并不是。”她说，“我是踏踏实实的达到了真正的平和，no青春，no冲动，no叛逆，就像在醉酒后写诗一样自然。”+
“那，我们来讨论下真正重要的问题吧。”我说，“站在人类角度的问题，恐怕小姐你提不起兴趣，那我们就说点人类角度以外的东西:宇宙的目的是什么？”+
“宇宙的目的？”+
“是的，宇宙的目的。”+
“宇宙没有目的。”她说，“或者说，宇宙的目的就是没有目的。因为它既是创造者，也是被创造物。它所创造的每个个体，有机物与无机物，都决定了它的形态。所以它自己不会选择目的。它没有目的。它的一切都由它创造的所有个体的目的组成。”+
“真是深奥。”我鼓着掌说。+
“很简单。”她微微一笑，然后说，“不过，比起这个，我觉得你们应该更关心关心自己。”+
“关心自己？”+
“因为我马上就会把你们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