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最坏的情况
要糟！武器和防具都不在身边，对方看起来却是有备而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高大如同冰山的敌人踏入庭院的那一刻，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便隔着数米的距离有如实质地逼迫包围了过来。+
这种浓重得化不开的杀气我以前只在某些战争大魔那里见识过，那是一种手刃过上百强敌才能培养出来的杀戮特质。+
银亮的月光映照下，那杀手的身材比之卡罗尔还要壮实上几分。仅有胸前和腰际胡乱缠着的几条肮脏破布下隐约的曲线表明，这家伙竟然是个女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魁伟的女子。+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如浮尸，上面错落密布着数不清的狰狞伤痕，好似在炫耀着主人傲人的战绩。+
她全身上下唯一的防护是一顶破旧、扭曲、丑陋却厚实坚固的锈铁头盔。格栅式的面甲遮住了整张脸，进一步消去了性别特征，赋予了她一种非人的恐怖气质。+
杀手似乎并不急于动手，可能是在享受某种猫戏老鼠的快感吧。她就这么迈着缓慢但无可阻挡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我走过来。一步，一步，粗重的脚步声如同巨锤一下下将恐惧打进我的心脏。+
快逃！快逃！快逃！+
我的大脑拼了死命地向双腿下达着撤退指令，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杀气仿佛化作有形的枷锁，锁住了我的手脚，让我无法逃脱。汗水不知何时早已湿透了衣背，在夜风中一阵阵战栗的寒凉。+
一步，一步，又一步。+
李夏啊李夏，快用你那博士级的邪恶头脑想想办法啊！你不是永远都留有后手的吗？即使在暴戾嗜血的恶魔军中，即使在瞬息万变的险恶战场，即使在引爆魔界之门的最后时刻……+
的确，即使绝望值不够，我还留有一次强行自我赋能的机会，条件合适的话，甚至能急剧增幅变身后的力量。只不过这张底牌副作用太大，不到生死存亡之际绝对不敢打出来。+
那么，现在就是那个时刻了吗？+
“萝兄，公主殿下传召你过——那家伙是什么？！”就在此刻，城堡的大门豁然洞开，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重装近卫队长卡罗尔！+
令人窒息的杀气之锁解开了！+
“铿锵！”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转头看去，那杀手竟然在一瞬之间越过了庭院到大门间数十米的距离，右手好似鹰爪一般直向着卡罗尔的头部抓去，正与卡罗尔堪堪拔出的礼仪短剑交击在一起！+
紧接着，她居然空手握住了锋利的短剑，凌空借力，猛地一脚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狠狠踹在卡罗尔前胸。+
这意想不到的一脚直接把健壮得如同小牛似的卡罗尔踹翻在地，女杀手也顺势一个纵跃又退回了庭院空地之中。+
这身手，如果不是敌人的话，简直可以称赞为优美。+
仅这一次交手，那把装饰精美的短剑已经被她夺了过来。可她似乎对这把武器兴趣缺缺，随手便将它抛在了一边，然后又转头看向我这边。+
那一刻，我仿佛被深渊眼魔凝视着。+
“快来人！这边！”是卡罗尔的声音，还伴随着几个士兵盔甲碰撞的奔跑声。+
那女怪物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懊恼地咕哝了一声，随即转身跃入树墙的阴影之中，不见了。再看原本伯爵的侍者站着的方向，也早就没了人影。+
刚才那惊险的一幕，竟好似一场噩梦一般，醒来消散了无痕。+
我整个人都脱力一样瘫软在地。+
几个卫兵开始细细搜索庭院，但我早就猜到了，这样的搜索肯定没什么结果。那家伙，闹了这么一出，竟然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卡罗尔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短剑，苦着脸摇了摇头——仅仅一握之下，这把华而不实的宝剑剑刃就已经卷得不成样子，看来没个把几十年老师傅是修不好了。+
“起来吧，已经没事了，”他伸手拉我起来，“公主殿下传召你过去，有事要说。”+
“什么事？”我现在惊魂未定的，可不希望再出什么幺蛾子了，“难不成是她捡到了我掉的刀子？”+
“还是你聪明，”卡罗尔善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两下差点没给我又拍趴下，“一猜就准。我要是有你这聪明劲，早就不止当个护卫队长了。来吧，别让殿下和圣女大人等太久。”+
还有萝丝？+
突然间，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莫不如刚才就被人一拳打死好了。+
……+
“这是什么？”玛丽一拍桌子，上面正摆着我那把魔导金属刀——当然，现在应该不能说是“我的”了。+
“刀。”+
“废话，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一把刀，”玛丽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妾身是问你，这是一把什么刀！”+
武器商塔尔当时的感受，我如今算是体会到了。+
这一刻，我的脑海里百转千回，反反复复闪过好几十个方案。但没有一个能指向我想要的happyending。+
“这是一把魔导金属制作的刀。”那标志性的虹色刀身，明眼人一看便知，根本没有狡辩的余地。要是在这件事上说谎，那不啻于自掘坟墓。+
我也知道，说出这句话，萝丝玛丽她们对我的信任恐怕也就走到尽头了。+
这把刀的事情，我曾经想过无数次该怎么跟她们提起，可没想到偏偏是在最坏的情况下。+
整个米勒公国，最炙手可热也最遭人觊觎的东西是什么？不就是这个吗？我一个来路不明的异界来客，过来没到一个月，却拥有了一把魔导金属刀，这是什么概念？连米勒公爵的国库里都还没有这么一件宝贝呢。+
而我呢，不但搞到了，还隐瞒不报，不上缴国库，甚至还身怀利器潜伏在公国最为宝贵的两个女孩子身边，不知意欲何为。+
就冲这个，玛丽她们无论把我怀疑到第几层都不为过。精灵的密探？兽人的奸细？其他人类国家的第五纵队？所过之处天高三尺寸草不生的异世界蝗虫？说什么都有人信。+
就是没有人再会相信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了。什么深夜偶遇，精灵特务，截胡夺宝，连说出来的意义都没有。+
“你这样，妾身很痛心，很痛心啊。”看玛丽的表情，简直恨不得把那张结实的木桌拍个粉碎，“亏得妾身原本还……还……诶！”+
我懂的，我都懂的。甘当“人奸”的我，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我，在邪恶军团中浸淫多年已经熏黑了心窍的我，本来就不配拥有什么信任。+
即使不是这一次，也一定会是以后的某个时候。就算一时相处愉快，到头来也不过是给他们徒增伤痛罢了。+
我真是被花瓣给蒙了心，才会妄想着自己还可能会有什么狗屁伙伴。+
“卡罗尔，按照公国律例，欺君罔上怎么判？”+
门口的卡罗尔没有说话。听他粗重的呼吸声，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了。+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枭首……枭首示众，殿下。”+
“最轻的判刑呢？”+
“绞刑，殿下。”+
“就没有更轻的了吗？”+
“……”+
桌子另一边，一直面无表情地端坐着的萝丝开口了：“圣门二十七年，公夫卡斯特雷犯欺君罪，判绞刑，恩赦流一百八十里。”+
“……那就流放吧，也别多少里了，流出公爵领即可。你走吧。妾身累了。”+
“可……可是，殿下，凯特镇还在宵禁中……”+
“那就明日一早执行吧。”玛丽低下头，把整张脸埋在手掌里。+
“不必了，区区宵禁，还是拦不住我的。夜长梦多，我还是这就上路吧。”说罢，我冲着玛丽和萝丝各行一礼，倒退着出了房间。+
萝丝还是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并没有看我，眼神直得让人害怕。看得出她应该也有话要说，但终于还是没有开口。+
走过卡罗尔队长身边时，我本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没有拍到，只好拍了拍他坚实的胸肌：“她们两个，就拜托你了。”+
说罢，我往后再迈了一步，就此退出房门，转身，下楼，再不回头。+
仆从和近卫们大多已经沉沉睡去，只有两个值夜的士兵还在炉火边聊天。我本想跟他们道个别，转念一想，他们好像跟我也不怎么熟，还是不要自作多情的好，就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
属于我的行李意外地少。换上破旧的战斗服，将短刀插回刀鞘，那个傻不拉几的腰封就算了吧，反正也再没人会关心我的上衣还好不好。往随身口袋里装了点行军干粮，带上水袋和钱包，也就这些了。+
原本有一顶帐篷和一个睡袋是分给我的，但那不是我的东西，只是暂时给我用而已，最好还是不要带走吧。+
推门出来，庭院中月色如洗。+
萝丝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青绿色的衣裙上点缀着紫色的丁香和桔梗，幽香袅袅，盘桓不去。+
求求你了，我的圣女大人，不要再用这么忧伤的眼神看着我了。我低下头，一狠心，从她身边错身而过。+
我的衣袖似乎被拽了一下，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敢停留。+
就此别过吧，羁绊战士绿。+
我才没有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