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颜
这是一幅严寒的夜景，仿佛可以听到整个冰封雪冻的地壳深处响起的冰裂声。透过窗户，向上望去，没有半个星子，只有月亮幽幽地嵌在那里。它仿佛和周围的云雾互相对立，好像在以某种虚幻的速度慢慢坠落下来。
月光来到眼前，把夜空越推越远，夜色也越来越深沉。周边的山峦重叠着彼此分不清，就显得更加苍茫了，仿佛成了夜空的延续。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和谐气氛。
我把目光从窗外的景色收回来，聚焦到我身边的人。
在我的床边，还有一张床。那张床上全部都是白色，就像下了雪把它覆盖住了似的。被子略微起了褶皱，说明里面有人，单从外面看，会觉得里面的人身型肯定不大，甚至娇小——只占了床的一半多一点的位置。
她是斜着身子睡的，脸正好对着我。
整个耳朵的轮廓都直白的呈现在我的面前，形态精致，透着少女的粉嫩，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拨开几根零碎的发丝，她的侧脸便露了出来。或许是因为距离原因或者夜晚的光线问题，看上去总感觉隔着一层玻璃似的。只有微弱的亮光打在她的脸上，就显得无比洁白，要是从更远的地方往这边望，说不定会以为月亮落到地上了吧。
她平稳地呼吸着，鼻息声在房间里显得清晰悦耳，整个人就如同娇花照水似的，有种说不出来的纯洁的美。
西域子本身的伤病本就没有多严重，主要是劳累才引起的昏迷。别墅里的——医生？——给她简单地做了一些急救措施，她就完全脱离危险，只是熟睡了。
我因为身体的特殊原因，在休息的时候还累得不行，等到他们分配出房间，真正躺在床上的时候，却又立马睡意全无，精神起来了。我撑着窗户，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西域子。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西域子的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
无论是手贴着手，手臂贴着手臂，头撑着头，还是最后干脆将几乎整个身体背起来的时候，我都没起过什么欲望。和她挨得极近，闻着少女身上的香味，于少女柔嫩的脸颊贴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一点和其他美少女接触时候的反应。
我原以为我只是个用下本身思考的家伙，但每次看到西域子的时候却都只会产生一种亲近和依赖的感觉。
我和她究竟是什么应当是什么关系呢。
那队长先前这样问我，我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朋友……这个怎么说呢，楼下面馆的老板在你拿着装着苍蝇的面碗的时候也会这么叫你，而且目光也显得十分真诚。我和西域子是这样的关系吗，感觉完全不像啊。
说是一个小队的也不行，渡尘和西域子都只是因为我没能参加魔物猎人入职培训，白苓小姐找来带我一段时间的。
而且，刚才见证了队员之间的友好交流，心里对这样的关系也已经产生了一种厌恶感，而我并不讨厌西域子。
那，臭不要脸地说是女朋友？
这不行啊，我已经有白苓小姐了，而且这么说等西域子醒来了恐怕会被砍吧。
——那么，我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说只是过路人，那是不可能的，她都救了我多少次啊。
同龄人也自然不可以，记得她好像比我大上那么一两岁吧。
所以……
我思索着，小声说出了口。
“姐姐。”
声音在黑暗里回荡，因为不大，所以倒也没激起来什么波澜。
果然。还是这么说感觉最舒服。
那队长听了我的话，也露出了一些温馨的神情来。虽然看不出来，但她笑起来还蛮亲切的。于是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答案。
不过原来我居然还有姐控这种xp吗。
一直以为自己更喜欢那种可以抛起来再接住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类型的，如今才发现原来可以照顾保护我的大姐姐类型也很不错啊。
果然，人的xp是一门学问啊，不可亵玩，不可亵玩。
深奥，太深奥了。
在我思考这世间最难懂也最重要的学问的间隙里，一个人影突然在眼角的部分一闪而过。
我猛地抬头去看，因为那人背着光，所以我要了一段时间才看出那究竟是哪位——便是在队长和毕方吵架，不，说成单方面的泄愤也可以的时候，站出来拍了两下桌子的那个男人。看着是真年轻啊，身上还有种作为魔物猎人很少见的学生的书生气。
他挠了挠头发，刚想说话，又瞥了一眼睡着的西域子，于是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被他推开的木门。
——
夜里两三点，天边还是漆黑一片。
走廊里的蜡烛，只是发出勉强能够看清东西的微弱火光。在跟着他往前走的路上，我因此也差点摔了好几次。
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蜡烛来照明……真是具有复古感啊。
我在心里感叹着，也说不上是讨厌还是喜欢，只是感觉挺奇妙的。
“你喝酒吗？”说着，他倒了一杯啤酒，往我这边推了推。淡绿色的酒液往上方不断冒着气泡。
“我还未成年。”
“是吗……看不出来啊。”
他把酒杯拿了回去，只抿了一小口，脸颊就变得通红了。看来和我一样是不擅长喝酒的类型啊。
“我叫罗捷……额，是从大学生转过来的。”
他说的“过来”，应该就是指的入行魔物猎人吧。
“我的话，孜由。”
“自由？”
“嗯。不过不写出来，单凭读音的话，同音字根本听不出差异吧。”
“确实。我的名字也经常被人误当成是逻辑，所以小学以来我的数学都被陷入后主地认为很好了。”
“……”
我看着他又喝了口酒，被呛得全身都发颤了。
“所以，嗯……你半夜来叫我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只是想互相认识？你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交际花啊。”
不如说更像是内敛，容易害羞的类型。
“我说，自由，你会自愈对吧？”他咳嗽了一阵子，突然转过头来问道。
因为喝酒的缘故。他满脸通红，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被他这样专注地盯着看，我都有点害怕了。
“……是会自愈没错。”
“是融合者吗，还是天生就有这种能力？”
“哪有人天生就会自愈的，那样应该根本长不大吧。我是融合者。”
一边说，我一边戳了戳自己的左胸，也就是心脏的位置。
其他更加详细更加具体的，按照渡尘所说我就不应该再继续透露下去了。
“无论怎样也死不掉吗？”他似乎兴奋起来了，“即便被刀砍断四肢，被子弹打进太阳穴，被魔物撕成碎片，或是被谁踩碎头颅，也不会死吗？会马上就复原吧？就像你在先前对自己做的那样。”
“大概吧……”我说，“不过至少我确实是活到今天了。”
“那么！”他突然往我这边靠过来，用双手握住我的手，“你也不怕死对吧？”
“嗯。因为习惯了。不过我果然还是超怕疼的，这个怎么也习惯不了。”
“可以帮我个忙吗，自由。”
“细说。”
“为了我，去死吧。”
“啥玩意？？”
这么直白的发言，在此之前我还只在白苓小姐那里听到过。
“咳咳，我过激了。”虽然他这么说了，不过样子看上去还是那么激动，“我想说的是，为了我们大家的生命，请你去承受一点疼痛吧。”
“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再过不到十小时，太阳生起的时候。”
“你们就会去和魔物打仗？”
“我们就会全军覆灭。”
他语气坚决地说。
“那外边的魔物，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各个实力强劲——甚至还有个超级不好对付的大boss在那里。我们这经过昨天的战斗，战斗力都已经损失接近一半了，还要正面和魔物战斗的话，可以说肯定是必输无疑的，而且可能所有人都会死。”
“那你们可以叫支援啊。”
他摇摇头，说：“叫支援也没用。本来这就是在野外，或者说是郊区，没有危及城市，高层不会真正给予太多兵力过来这边的——而半吊子的又少又菜的援兵，过来也只会徒增尸体而已。是解决不了真正危机的。”
“是吗……那你们的情况可真是绝望。”
“最可怕的是，”他皱皱眉，咬了咬嘴唇，“对我来说最可怕的事情。”
“白死？”
我联想到先前毕方用来指责我的理由，说道。
“是只有一个人死去。”
他向我伸出一根手指，瞳孔晃了晃，“只有马萨队长她一个人死去，”
“啊？”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说，“每次碰到危险的任务的时候，她都会去把危险往自己身上扯……每次，为了给我们争取逃生的机会，她都会竭尽全力去吸引魔物的注意，来让它们只对她一个人先发动攻击。”
“我有预感。”他目光干干的，声音苦涩地说道，“恐怕这次，马萨队长……她还会继续做这样愚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