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和讲故事的人

踏过那扇门，迎面传来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酒混合的味道。我和那几个面熟的家伙打了招呼后，一如既往地随便找了个靠近吧台的位置坐下，要了几瓶酒。酒吧里总是统一的暗色调——只有两边的小灯闪烁着光芒；温和的橡木地板辉映着火烟般辉映的吧台的灯火，可以听到调酒师摇晃酒杯的声音。从远处看，显得有些昏暗，自己到了里边，倒是觉得挺暖和。每次干完了任务，我都会拿着刚领的钱来这里消费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原因有二。一是这里的酒确实不错，味道不冲，却也不是太清淡，很惹人喜欢。而且地方不小，老板也舍得给保安开高工资，鲜有人闹事。二是这里，总会有人讲故事。“喂，服务员，”我用指尖敲敲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欸呜呜……”端着餐盘的少女有些慌张地转过来，“先，先生……？”服务员胸前的制服上摊着一根金色的单马尾，两只黑色的瞳仁液体似地流转着，声音细细小小的。怎么感觉……这服务生有点面熟……“呦，”我往后仰头，伸出一根手指，“这不是圆月嘛，怎么在这里当服务员啊，老板是亲戚吗？像是放假了帮开酒吧的老父亲无偿打打工什么的。”“欸……”她楞了楞，又摩擦了一会餐盘，才终于认出了我，“渡尘前辈……？”“啊，是我。”我用手撑住下巴，“你没认错。好久不见了……好像也没多久。”“欸诶诶……我，我，”她把餐盘端在胸前，“因为家里比较穷……就出来打工什么的……”“这样。那帮我拿根吸管吧，就在你的右边，抬头就能看到。”“欸欸，啊好的……稍等一下。”说着，她朝我说的方向，也就是往右边转身，可惜有些不巧，头上的柜子门是开的，正好撞在她的头上。“……”她双手捂住头，后退了半步。看那眼里都闪起泪光了……我叹了口气，起身闯过圆月的路径上，取了一根吸管。“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她的双手握住盘子，在嘴的位置磨蹭着，“对……对不起……”“嘛……”我伸手拍了拍她纤细的肩膀，往回走去。“今天有谁讲故事吗？”“今天可是个新人！”在圆月支支吾吾地回答前，一个大汉就过来搂住了我的脖子。“新人？”我伸出手，推开大汉，“离我远点，阿尔特，别每次都整个人贴上来，一股子酒味。”“嘶，酒味？我下午还得去相亲来着……”阿尔特愣了愣，站了起来。“相亲前你来酒吧搞什么，正常人的脑子都想不出约会前来酒大喝特喝吧。还有，你刚才说的新人是什么意思？”“那正常人约会前会干什么？”“就做一些约会的准备工作啊。”“约会的准备工作，是什么啊？我是说具体的。”“约会的准备工作就是约会的准备工作。”我眉头微皱，“比起那个，新人……”“不要用‘比起那个’这样的说法啊，显得和踩死一只蜘蛛一样微不足道。呐，渡尘，告诉我吧，到底得做什么准备？洗脸吗？还是说喷香水？”“我管你啊！”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的约会又不是我的约会，我来这里只是想喝喝酒，听听故事。不，就是为了听故事，才来喝这杯酒。好了，快告诉我，你说的新人是什么意思？第一次来当讲手？”“嘛，我说啊，”听到我的声音大了几分，他的气势倒是弱了些许，“告诉我嘛，你这么有经验，就告诉我嘛。要不这样，渡尘，我们来做一个交易，等价交换怎么样？”“交易？”“我告诉你今天的主角，你告诉我约会的要领。”“……嘛，行吧。”我喝了喝酒，一阵温热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自动温酒，也是这家酒店的特色。“今天的主角，是他。”说着，阿尔特伸出一根手指。他指向的方向的终点，有一个穿着西服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在这酒吧像是一个异类。无论是西服，还是那头金发，都整理得十分干净。他坐在一个角落的椅子的前端三分之一处，带着优雅的笑容和两名女性交谈着什么，我刚看过去，他就不知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看着不简单啊。“那个人叫做吉罗极，是个干净的男人。”阿尔特说，“他貌似是个公司的小职员。和渡尘你一样，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跑到我们这群大叔里来，还不嫌弃我们，甚至混得不错。真是个怪人。”“奇怪的名字。不过，你先前说他是新人？”“嗯，就是新人，字面意思的新人。他昨天第一次来，今天已经和大伙都混熟了，还主动申请今天的故事的主角一职。”他摇摇头，感叹道，“这看上去，可比咱要成功多了。现在的小女孩子，应该也都喜欢这种家伙吧。”“小男孩子说不定也喜欢。”我吞了吞酒液，“这家伙的故事什么时候开始讲？”“十一点。”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这也就差几分钟了。”再看那吉罗极，却是一幅无事的模样，脸上挂着的是自在，笑容引起的鬓角的褶皱里没有一点害怕、迟疑、紧张，就像是回家的上班族，家里有可爱的孩子，温柔的妻子。“喂，到时间了！吉罗极喝点水，准备开始了！”有些性子急的人朝吉罗极喊道，他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向身边的女士们致歉后，他便往酒吧的中心处走去。“我去个近点的地方。”我也随之而动，站了起来，拿着酒向那边凑。酒瓶子还剩下一半酒液，大概是够用了。“喂，渡尘，等一下，喂喂！”阿尔特伸手抓住我的肩，焦急喊道。“别急着走嘛。”“嘶，动作不快就抢不到好位置了。你也知道。”“你这不还没告诉我嘛。别着急。”“告诉你什么？”“关于约会的准备啊！不是说好的交易，等价交换嘛？我跟你介绍了吉罗极，你不也得和我说说这个？”“这个啊，一句话，”我拍开搭在肩膀上的肥大的手掌，“能够让你达到最佳状态的一切途径，这就是准备。”说完，我往前面走。只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就这样?”——“你的酒。”我伸手把酒杯递给吉罗极，他似乎很感激。"谢谢，这位……先生，"他说道。“靠着酒的威力，我能更加自在。”"我叫渡尘。"我指着自己说。“这样。谢谢你，渡尘先生——”“不需要用敬语。按年纪算，我是比你要小的。而且，这里不是职场，放松点就好。”“好，渡尘，”他说，声音有些迟疑，显然对直呼其名还不太适应和习惯，“那……”“干杯。”我说道。酒液流过喉咙，仿佛流遍全身。几乎所有人都准备好了，陷入了等待。——那年秋天，我的女友秋雅有点担心怀孕的时候，我没办法在场跟着照顾她，因为那时候我刚进入单位，秋雅担心自己会影响到我的工作，也担心我会因为这个而常常跟着她，让她没有隐私。她喜欢自由。我叫她放心。我受过很好的教育，懂得轻重的把握，也明白自由对人的重要性，所以她所担心的事将不会发生。但是，她依旧担忧着吗，每天，无时不刻不在担忧，仿佛这世界上每个碳基生物都在对她虎视眈眈似的。我劝过很多次，说不要花那冤枉钱，但秋雅她最终还是雇了一个女仆。那个女仆和她是同龄人，看上去还挺靠谱。像是卫生方面都做得很好，而且很细心，你很难在她参与的事情里找出一丝瑕疵来。她对心理也很了解，喜欢说法，要是秋雅有什么心事，或是像之前那样陷入了无线的担忧中，她都可以通过话语和行为来对秋雅进行沟通。或者说理解。我很信任她。但是秋天一天天过去，秋雅的肚子越来越明显，就快要生产了。这个时候，是最关键的时候。无论是我，还是女仆，那阵子睡觉都是半只眼睛的。不巧的是，进入严峻时期的第二天，我就被单位派去一个小城市出差了。给了女仆双倍的工资，一切都交给了她。然而那是一个夜晚。落叶停止，月色如画，一切都像是凝固住了似的，就是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我接到了来自女仆的电话。据她所说，家里有进贼的痕迹。厨房的菜刀离奇失踪，客厅里的一些小装饰也在变少，防盗网甚至直接被破坏了。而且，还是每天都有这样的痕迹，虽然偷的东西都不大，但是自己的家里每天都有小偷进出，这是事实。更何况还是那么一个危险的时期。结果自然不用多想，我向单位请了假，连夜坐车回到家里。也是因此，我才见到了我此生难忘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