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四）

漆黑一片的天空，挂着一个巨大的眼眸。绯红的。赤红的。粉红的。我每移动到不同的地方，从不同的角度去看，看到的瞳孔的颜色就不一样。但是，虽然颜色如此，它的形状和距离却始终没半点变化。它只是如同俯视孩童般的悬挂在天边。一直一直一直盯着在场的每个人，一人动，它便随之微动，如同窥视的盗贼一般仔细。与此同时，它又仿佛变了颜色的海洋一样包容着所有人。它巨大，它包容，它监视，它观察。它将整片天空染成它的颜色，大地也同样如此。目力所及都是怪异的绯红。近处的春、秋、夏小姐，冬小姐和冉泰斯的样子也发生了变化。它们膨胀且扭曲，美丽变得丑陋，纯洁变得污秽，欢笑取代理性，野蛮取代感性，她们的裙底下伸出数十条触手，缠绕着交织着充满周围的空间；他的双眼无论对谁都充满了泛滥的爱意。他们相拥。他们的皮肉脱落，融化成了一个个小小的“人”字，他们从具体的人变成了概念，分不清彼此，都成了同种模样，形态仿佛随着我的想法而变幻，有时都变成了白苓小姐，有时又都变成了西域子，有时又变成记不清脸的父母。我望向远方。真正的渡尘和西域子更是连概念都消失不见。他们化作红色和青色的风儿消逝在空中。“……”我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渴。这个时候，才猛然发觉手中不知何时开始就一直握着水杯。嘶，总之先喝水。我甚至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地球。但是……至少要让身体保持在最好的状态。水终于是喂到了嘴边。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往下淌着血。一滴，两滴……那水杯，在离嘴唇还有几毫米的时候，居然变成了刀片！明明一直被我紧紧握着，却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被替换成了刀片。这，这怎么可能……莫非，我是遭受到了替身攻击吗？！不对啊！我们这姑且算个平和宁静的世界，最多也只是时不时蹦出点魔物罢了，替身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啊！！随着清脆的响声，手中的刀片掉落在地上。不过，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也不是办法。得想办法离开这傻子都看得出来不正常的鬼地方。我顺着记忆，确认了冉泰斯家的大门所在的方向。方法总比问题多。只要我不停下脚步，前方的道路便会不断延伸。怀着坚定的信念，我终于迈出步子。——或许是因为找对了路子，我越往前走，周围就越明亮。虽然那天上的红色大眼珠子还在，但我明确得感觉它离我的距离稍稍边远了，周围的土地和事物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站在远处看里面的人狂欢，有种说不出的荒诞。突然，我前行的脚腕受到了阻拦。是柜子一类的吗，还是说走到头了？随着我的视线的下移，我的心跳跳的更快了，那阻绊我的东西也逐渐看的清晰。那是一个人的小腿。从土里冒出来一小截，上面沾满了灰尘。脚上穿着精致的小鞋，脚腕部分套着白色的短袜。从大小来看，是女人的腿。那完整的身体就埋在土下。我咽下口口水。不知为何，我在这腿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不会吧。我默默闭上双眼，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弯下身子，慢慢挖起泥土来，挖到一半，我迟疑了好一会儿，但终究决定继续挖出来。黄土路上一道深深的沟壑，两边是堆积起来的泥土。阳光照进沟壑。黑色的礼服堆起层次的褶皱，从颈部的半透明蕾丝到手腕的紫色花纹都被阳光照耀得通透，隐约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和我猜得不错，里面的是一位女性，不如说还是美少女。即便在荒野的路上，她也显得如此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不过她的胸部已经不再因呼吸而上下起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仿佛是由卢浮宫的参览者所画，美丽却没有生气。我认识她。西域子。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明明之前还那么帅气的挥着刀秒魔物,现在却……俗话说天妒红颜吗。这也……太残酷了。只见天边的一颗流光破灭。绽出道道下落的星轨。一切随之黯淡，随之消逝。“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去你妈的大人的世界，中二的要死，神经病啊！”我忍不住道，“为什么会有作者能设计这种听了都冒鸡皮疙瘩的台词出来，真以为读者的智商和他们一样高吗？真是的。莫名其妙！”说起来，刚才是有人在和我说话?不会吧，这种“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的诡异感。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了头。是渡尘，还有西域子。西域子身上的朴素的白衬衫上有明显的液体浸透的痕迹。紫色的血液貌似伴随那魔物本体的升天而蒸发了，只留下痕迹，显得有些色气。“西域姐……还活着？”我迅速向前踏出几步，眼里闪着泪，坦率地伸出双臂想要给西域子一个温暖的拥抱，避免她着凉。只是，某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在不合适的时机不合适地横跨一步。挡在我和西域子之间。“以感动的外壳包装的色批行为是会被骂的。”他说，语气像一个凯旋的王。"你你你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他人之腹,"我一点也不心虚的稍微低头道，“不是每个人给予美少女拥抱都是为了人家香香软软的身子的！”“好了，”他把手伸进荷包，“ 不合时宜的叙旧该结束了。看看周围。”“咳咳，所以说周围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也是懵得不行。”他摊摊手，笑道。“看你的样子，倒不是这样啊。”“还行吧。”他顿了顿，往上看去，“毕竟，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并不陌生。”“这是什么意思？”“嘶，你应该看得到吧。”“看得到什么？你在说什么啊？”“魔力的痕迹啊！”他显得有些惊愕，“你明明看得到我们都看不到的红雾，却连这么明显的东西都看不见吗？”“嘶……”我尝试集中精力。眼前，眼前，眼前。看到，看到，看到。仍是一片泛着红光的漆黑。“总之，”渡尘说，“这周围到处都弥漫着魔力的痕迹，也就是说，这是魔物搞的鬼。”“……这样。”“要是魔物的所为的话，倒就能安心很多了。毕竟，我们是魔物猎人。我们已经习惯对付魔物的各种把戏了。"“这是什么理论，完全不靠谱啊喂。”我抽动起嘴角，说。作为一个刚被魔物按在地上蹂躏到换不了手的新人，表示魔物猎人对魔物可以放心这种说法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怕什么。”他拍拍我的肩，“再怎么样，你还有我这个前辈保护不是？”“感觉完全靠不住啊……”“那也还有西域子保护你。”“啊，那我放心了。”我发自内心的感到了安心，叹了口气。“总感觉很受冒犯啊……”渡尘蹲下身子，点了支烟吊在嘴里，一缕青烟徐徐上升。“嘶，总之，结合各种情况，我们对现在这周围的事物有点猜想。”“猜想？”“嗯。我们此时看到的这怪异的景象，呼~~”他吐出道烟圈，看上去有些享受，“说不定是冉泰斯一直以来的脑内的景象。”“啊？这么说，是冉泰斯的脑袋出了问题还是你的脑袋出了问题？”“都不是。是魔物的脑袋出了问题。”“嗯？细说。”“你看到了，冉泰斯他照顾脑袋坏掉的妻子照顾了几十年，现在意外，老婆没了，说的绝情一点，冉泰斯他肯定感觉的是肩上的担子轻了啊！这不轻还好，无非再坚持几年，顺其自然。这一轻，他不就松弛了嘛。在此之前，一直有只魔物附在他的身上，以他的压力或者是负能量，反正是差不多的东西为食，以此得以存活和保持稳定。结果现在，人家一松弛，以往的稳定状态崩了，那魔物气呀，它也没办法呀，它失衡了呀，这它可不就失控了嘛！它不就得无可奈何的把这些年吞的东西都给吐出来，也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啊这。”这就是冉泰斯看到的世界？重压下是一片释然的疯狂。本应是女儿一般的女仆成了心仪的公主，原本是姐妹的女仆成了母女，以伤害的方式表示爱，以体面、安宁的方式展现死亡。“啊，当然。这些只是些猜想。”渡尘挠挠头，说，“没有过程直接得出的结论，别信别信。”“现在还只有这种猜想吧？那就按这个来吧。”我说，“那，如果真相像是你说的那样，又该怎么破除这幻境？怎么出去？”“理论上，只有附在冉泰斯身上的魔物死亡才行。不过因为常年相处的缘故，那魔物早就和冉泰斯有不同程度的融合了。”他说，“也就是说，只有冉泰斯死亡才行。”话音刚落，周围竟如油漆泼在纸上似的迅速变化起来，五彩都照了过来。这是……+

幻境被破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