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三）

呵。所谓魔物猎人，就要做到让魔物看你一眼吓得马上扑街，你都不需要出手。我打从在娘胎里就开始努力坚持了几十年，终于练就到了如此功底。“嘶，它死了？”渡尘挠挠头发，“还没问到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啊，不如说正好卡在了关键时机。这是故意的？”脚下渐渐凹陷，就像踩在雪地上一样，不过更加柔软。那魔物再也不动的身躯化作了烟雾，飞上了天。“这是怎么死的……也没人动它啊。”“有人在它身上做了手脚吧，在听到关键东西的时候就发动。就像遥控炸弹那样，不用碰也可以触发。”西域子手上的双刀再合二为一，化作先前的太刀，被装入鞘里。“不过，这就意味着……我们先前都一直被某位监视着，而且我们还完全没有发现。”“完全失职啊！”渡尘郁闷地拉起脸，“话说，西域子，等下你记得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指向满身是血的西域子。“你的攻击方式也太容易沾染上脏东西了，臭死了。”“是吗，”西域子稍微斜头，“可是，我没带换的衣服。”“这里也不是男人窝啊，那四个女仆的衣服你可以穿穿？”“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几乎只有女仆装，不介意的话……”秋女仆那不大不小的脑袋从旁边伸过来，说。“不介意。”西域子说，声音清冷，“衣服的话，只要能驱寒庇暖就好。”“哇哦——”西域子刚说完，夏女仆便悄悄挤到她的附近，伸手想要触碰她的刀鞘，但又不敢，只是反复收回。“嗯？”西域子察觉到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我说我说，”夏女仆说，语气激动，眼里冒着光，“我刚才看这把刀好像还……变形了啊。好神奇。我能拿出来看看？”“……”她迟疑了一下，把刀缓缓拔出鞘。刀面在稀疏的阳光下闪着银光。明明刚刚才砍过魔物，现在却如此干净明亮。“嗯……”夏女仆右手托着下巴，摆出沉思的模样，“确实是看着很不错啊！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样的好刀，果然和听说的没错啊。不过，再好的刀应该也不能变形吧？”“嘶。”西域子把刀收回鞘中。“这把刀和代号【变形怪】的魔物融合过……掌握好方法的话，理论上可以变成同体积的任何东西。”“哦~~”她捶在手面上，一副完全不懂的样子，“好厉害！”“你们干得好啊！”冉泰斯随着其他女仆走过来，张开手臂一把挽住我和渡尘的肩膀。“精彩，很精彩。”“工作而已。”渡尘挣开他的臂膀。“我会在网站上给你们好评的。”冉泰斯笑道。“你干得好啊！”渡尘张开手臂，给了冉泰斯一个拥抱。他们一齐笑起来，每个人都春风满面，看上去兴奋又欢喜。我看着他们，觉得很惊奇。不是。那家伙……那不知名魔物，可是差点把这家给拆了，事实也是如此。我身边的建筑基本都不再完整，二楼和一楼之间更是直接中空，再加上魔物对承重墙一定的破坏，这房子已经大部分坍塌。我们此刻在曾经的室内，是阳光洒肩头，仿佛自由人。自己的家被拆成这样，主人居然还这么高兴？算了，人家自己都不担心，我隔着瞎操心。我小跳一下，挽住冉泰斯的肩膀，加入了狂欢行列。狂欢之中，突然感觉脚下变得粘稠，我停下动作，往下方看去。是血。深红色的粘稠液体在建筑物下缓缓蔓延，在我的脚边宛如泥沼。不止我，还有其他人也发现了脚下的异样，过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凝声屏息，只有冉泰斯一个人还在跳舞。狂热的挥舞着手臂，如同停不下来似地晃动着腿脚。我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五官擅自挤在一起，汗水自顾自地流下来，我能做的只有减缓脸上扭曲的速度。血。黏在我鞋子上，染在我裤子上的，前一秒还在流动的血。不不不，还不确定是人类的。是老鼠一类的也说不定。我蹲下身子，想把碎石抬起来。和吸血鬼女王的心脏融合以后，我的力量就得到了大幅增强，抬起一块石头，应该不算难……抬不动。我用尽全力，汗都出来了，石头也依旧是纹丝不动。“不用白费劲了。”冉泰斯语气平静地说，“我知道这下面的是谁。在这个位置的只有一个人。”“……那是？”“我的妻子。”他说。语毕，他闭上了双眼，嘴角有些上扬，神态悠扬自在。他旁若无人地给自己哼起了伴奏。“小镇上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在荒野的路上总驻足着一位愚蠢的妇人~她总在街头来回望，见到年轻小女孩就喜上眉梢，一副慈祥的微笑挂嘴边~她是个可怜人，她也是厉鬼的化身，看她多傻，丢了女儿又把乞丐认成丈夫~向第一次见的家伙献上香吻，对相处多年的伴侣施以恶言~“她走在半夜三点的路上，闻到糖果的芳香~她顺着味道边走边唤，想找到记不清样貌的女儿，却连镜中的自己都相认不知~她多傻~不会吃饭也不会喝水，她忘了她是谁也忘了她在哪~她找不得阳光也听不得声音，只能让人家照顾，看她多傻~”我感觉心里微微发毛，急忙起身，准备离去。这家伙怕是疯了。不过，我刚起身，那几位女仆也随之而动，都向前轻盈地走了几步，挡在我的身前。“客人，刚打败魔物，不休息一会儿吗？”春女仆向我微微行礼，温柔的微笑和甜美的声音让人感觉非常的安心和宁静。“客人，再坐坐。”她向前靠过来，温热的阵阵鼻息使得脸上湿湿的。“让我们好好伺候你。”这样十分美好的时刻，我却心脏骤停。春女仆洁白的女仆长裙下，突然一片颤动，伸出一只章鱼似的丑陋的黑紫色触手。那触手在她的身后缓缓晃动，它的体表长满了细细密密的倒刺，整体干枯的像是万年不沾水的树枝，它散发出肉眼可见的紫色烟雾朝我蔓延，我不小心吸入一小口，一股牛肉和鸡肉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仅仅一口，它就充盈了我的整片肺，让人难以呼吸。我连忙屏住呼吸。待我缓过来的时候，那触手已经围住了我的周围，一圈又一圈。春小姐的脸上映着诱人的淡粉色，触手把我与她围在一个相当近的距离，她向我伸出手，摆出拥抱的姿态。她柔软的手指牵动着我背部的所有神经，她的吐息的一丝一缕都被我吸入体内。她的舌头牵绕着右侧的牙齿，舔弄着樱花不胜的小小嘴唇，她的微笑显得的更加妩媚和诱惑了。她朝我再进一步逼近，倘若再近一个小拇指的距离，我便会吻上她的嘴唇。好……好期待！但是，憋不住了！肺部传来一阵堵塞的不适感，我强忍着，脸颊涨得肿大，却始终是憋不住了。“哇啊——”一口浊气随之倾出，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再看时，身边的触手已然不见，春小姐的脸颊显得正常起来，没有诱惑的微笑，她的女仆长裙也是恢复如旧，而且，她离我好远。先前的那些，就像幻象一样突然的破灭消逝了……我只觉得大热天里全身冰凉。对了，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情况，首先要找到渡尘和西域子……作为从事几年的魔物猎人，他们肯定有应对的经验和方法吧。我目光四移。冉泰斯仍然在独自起舞……不对，他半跪了下来，朝着冬女仆。他眼里满是爱意，显得有些病态和瘆人。他向她伸出手，仿佛对公主发出邀请的王子。冬女仆露出此前从未展现过的兴奋的模样，她颤抖着将右手盖在冉泰斯的手上。冉泰斯牵住了她的手，如获珍宝的在上面亲吻着。他们两人在聚光灯下优雅地起舞。秋女仆宛如疯狗一般躺卧在地上，发出嘶哑的嗥叫声，夏女仆则在一旁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秋女仆。她伸手轻抚着秋女仆光滑的小腹，眼里的温柔不输春水。“乖，乖。”她念叨着，唱起一首天真的童谣。不过，秋女仆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她依旧发出嗥叫着，也依旧扭动着身子，她甚至咬上了夏女仆的手指。她也不知轻重，甚至出了血。见此，夏女仆也顿时大发雷霆，发出犹如猫叫的惊叫。她团下身子，和秋女仆扭打在一起，从这边滚到那边。终于，我还是找到了他们。渡尘和西域子。和我希望的一样，他们还都很正常。他们只是惊恐地望着这一片闹腾。我朝他们走去，却被冬女仆摇晃的身躯挡住了前行的道路。他们两人依旧在灯下旋转。他们的身躯越来越近，逐渐手贴起手，肩撑着肩，头抵着头。发鬓厮磨之时，冉泰斯突然伸出手，一块玻璃碎片扎进她的胸膛。“可惜了，这衣服。”她哀叹道。“放心，我给你买新的。”他抚摸起她的头，微笑道。冬女仆主动伸出手臂，与冉泰斯紧紧相拥。她笑着、叫着，露出雪亮的牙齿，一把咬断了他的颈动脉。“这样才公平。”悠扬、优雅的乐曲再度响起，他们相拥着旋转，旋转着亲昵，直至世界终结。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