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一）

一个秃顶的驼背老人站在门后面，透过门缝看了看把兜帽脱下来的米米。他细长的胡须已经完全花白，为他瘦弱得几乎棱角分明的脸添上了几分慈祥的感觉。老人身上穿着不同于这个村子任何人的衣服。那是一件有祝福加持的破旧牧师袍。在这个已经被不死者占据的村庄，老人显然担任着其中某种德高望重的职业。“原来是你……进来。”感受到门被打开，米米将手里的碗转交给他，转身把门打开。米米跟随老人走进里屋。还没进门，米米就听到了从里面传来一个幼稚天真的声音。这样的声音仿佛在安抚米米连日以来充斥着紧张和痛苦的内心。她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脸上充满了自己未能察觉的笑容。“……还好我及时。”“多亏你啊，米米。”老人用严厉与慈祥的声音背对着她说道，“老朽没法出去，这样的事情都得拜托你，真是惭愧。多亏有你这个姐姐，不然尼克可就要饿死了。”“老师，哪里的话。你们也是我的家人，起码，我还并没有失去全部。”老人迈着有些颤抖的步伐，走向屋子里躺在一张脏乎乎的床单上，身体上却一尘不染的小婴儿。看样子，即使是自己饿肚子，老人依然把这个婴儿照顾得很好。“……那真是一个混账魔头。”老人忍不住咳嗽，差点没有拿稳手里的碗。米米上前两步接过木碗，老人顺势颓然坐倒在床边，疲惫地看着米米给婴儿喂食物。米米不能直接喂给尼克，因为这粥完全就是把粗粮混在一起，乱煮一通。米米细心地用筷子把混在稀饭里的米糠挑出来。这个时代，乡村里制作面包的工序没有城里完善。现在用魔物粗糙的制造手段，甚至没有人类来完成的好，可想而知这本就难以下咽的粥究竟有多难吃。由于工序并不完善，粝糠留在粥里，如果不挑出来，会损伤人们的肠胃。更不用谈作为婴儿的尼克了。“米米啊……谢谢你，为我和尼克领食物。”“这才不是食物呢……老师。这种鬼东西……”米米用悲伤的眼神看了看被她称作【老师】的秃顶老者，随后一激动，猛地搂住了他。这时候她才发现，老师已经和一根竹竿差不多瘦了。“……那些魔鬼一定是想等我们饿红眼了……再等我们抢食物的时候把我们都杀光。”米米咬紧嘴唇，露出强烈的恨意。而老人则目光里露着无奈，呆呆看着米米。“米米，冷静一点。”“嗯……老师，对了，我把最后部分的【白羊印】也都补齐了。”米米举起手掌。米米一直藏在的左手手心的东西亮出来，给老人看。他看到后眼前一亮。一个刻画着白色小羊的符号静静躺在米米的手心。她这样的花季少女，究竟是抱着多么巨大的觉悟，才下了决心，拿小刀在手心里刻出这个符号的呢？以身体为媒介的【祝福】要求施术者在刻画的时候保持一百二十分的清醒，一般来说都是打了麻药，让牧师来进行刻画。而米米是怎么做到的呢？老人木然地把目光拉离米米的手掌，痛苦与不忍在他脑海里盘踞。听米米自己说，是拿小刀划出来的。这份为了拯救村庄而牺牲自己的意志力，使老人禁不住抿紧嘴唇。“我们大人的能力有限……让你受这种委屈，请原谅我，米米…”“额，呃啊，老师！请千万不要这么对我！”米米因为窘迫而紧紧捂住了脸。这位一直以来对她和村民无偿付出的老者，即使是他需要她去到那个【死】的脚下偷东西，她也不会有丝毫犹豫。“不。对老朽来说，你已经是一位出色的牧师。这次若是我们都能活下来，我将会向王都的神官举荐，我们尊敬又勇敢的牧师小姐。”老人慈祥地笑声让她也感到一阵温暖。没过多久，她差点惊喜惊讶地想要从原地跳起来。“王都都都都都……？！您，您真的没有开玩笑对吧？”“那当然了。”老人忍不住用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苦笑，“我答应你。如果我们可以活下来，我会把你举荐给帝都神官学院。”米米喜出望外。帝都神官学院……如果自己能到那个地方，即使出身低贱，只要自己不断努力，总有一天能在那里立下足。这样，就离同样身在王都的埃里克又近了一大步。（等着我……埃里克。）她握紧了手，悄悄摸了摸内衣里装着草莓发卡的地方。“既然步骤都已经完成了，米米，过个半天左右的时间，等待术式生效，就可以发动那个魔法了。”其名为，【特等传召魔咒】。它的本质还是一个特别的传送魔法。米米思索起这座村庄有关这个魔法的来历，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破碎的记忆片段。距今为止的八年前，魔物袭击了这个村子。当时没有防御手段的村民们被一瞬间杀死。大火席卷过境，土地变得一片焦黑，几年后即使是粗粮都无法生长。当米米一家都快要死在魔物爪下，突然来临的骑士拯救了全部人。那是一个全身上下笼罩在漆黑色骑士甲胄里的冒险者。听到大人们绝望地哭喊。从他们那里米米知道了，这位孤身一人前来救援的骑士先生只是一位山铜等级的冒险者，再怎么样都无法一个人抵御那么多魔物。有人终于开始哭闹，大骂不靠谱的公会看不起村里人，一定是觉得他们支付不起事后的报酬，才派出这种低等级冒险者敷衍了事。更多的人死了心坐在地上，任由魔物咬断脖子。他们选择了绝望。但是那个骑士只是默默站在燃烧的烈焰里，手中紧紧地抓住一把形态诡异的重剑。他的剑未曾出鞘，他只是安静地把手搭在上面，仿佛是已经因为太绝望而放弃了抵抗。但是在下个瞬间，米米却在那个时候听到了他身边的重剑传来如同蝙蝠振翅般的出鞘声。他从风暴般怒啸的黑色火焰中崛起。巨狼模样的猛兽和小山般高大的黑熊朝着他扑过去。但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两头张牙舞爪的凶兽就跪在了地上。它们的躯体从中间被砍成两半，轰隆隆应声倒下。而骑士则只是甩了甩剑上的血，再度迈步冲向其余的猛兽。他的身躯伟岸而又高大，犹如不可抵抗的震怒神明。他的双足缠绕黑炎，仿若在铁炉里煅烧光明的铜。他健步如飞，身影照亮漆黑夜幕，剑舞一如烈日放光。原来他并不是放弃了抵抗。他只是用任何村民都无法察觉出的力量与速度快速挥出了两次剑，肆意撕裂怪物们的身体。意识到这点的村民们开始欢呼着。壮年人们在骑士的带领下举起手里的农具开始反击，把魔物全部赶出了这个村子。到这里，故事接近尾声。那位漆黑的骑士大人来的快，去的也快。听大人们说他拒绝了宴席的邀请，独自一人前往魔王的黑天鹅领所在的方向了。临走前，他甚至主动把呼唤他帮助的手段告诉了村里能够战斗的年轻人们。而当时作为牧师保护了许多人的老师也将他的好意记录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老师……他真的会来吗？【十圣堂】的【黑勇者】大人……”想想那个人可怖的来历与数十年以来在大陆上留下的传说，米米有些犹豫地缩了缩肩膀。照她讲，倒不如在最关键的时刻让她去外面搬救兵……小的时候就当是一个故事听进耳朵里，但长大后才逐渐意识到这个村子当初究竟是多幸运、多有福气，才会得到【黑勇者】大人的亲手施救。那个人的传说非常多，其中最响亮的应该有三个。作为五年前唯一的白金级冒险者讨伐了在北国梅萨蒂亚作乱的古老霜龙格拉巴克【Grabak】，被海燕之国选作【十圣堂】，以及只身一人作为公会的代表前往参加【火雨之战】。据说就连现今附属海燕之塔的教国国王【白勇者】，那位传说中的不败王亚瑟·古德拉贡都是他的门徒。这种传说中的传说，就连现在还有没有活着都不清楚。再说了，退一万步来说，他已经救过这个村子一次，这样的恩情米米他们花几辈子都无法偿还，却还想利用他的好意，再求他救自己一次。虽然知道这是村子最后的希望，可米米认为这还是错误的。这样太不知恩图报了！想着想着，米米捂住头无助地坐在地上，抱住了大腿。然后没多久，一只形容枯槁的手臂绕后她的后背，将她搂进怀里。“对不起……让你这样的孩子要承受大人任性的行为导致的压力。让你受苦了，米米。”“老师……”她鼻子一酸，但还是拼命忍住了，没有在老师面前落泪。老师说的太对了。我已经快要成年，是一个能独立战斗，用自己的意志对抗邪恶的牧师了。那么即使前面有再多困难阻挡我，我也必须前进才行啊！“……老师，我们赌一把吧。反正到时候那个怪物绝对不可能不会察觉，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嗯……”老牧师思索了一下，深陷的眼眶里闪烁着冷静却又饱含愤怒的光。“我想到了一个计划……米米，一环都不能出错，我和你都一样。即使我出了什么问题，你也一定要毫不犹豫，坚决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听明白了吗？”米米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