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圣堂（三）

米米把用水沾湿的毛巾捂在脸上揉动。即使冰冷刺骨，因为明白现在是村子里的关键时刻，即使是从寒潭里舀出来的水她也必须忍住。她迅速地把脸洗干净，穿上一套布衣。这件村姑才会穿的衣服对她而言土到爆，但是和其他村里人一比，拿黑色的外套罩住百褶裙，只要是有不起眼效果，对米米现在而言就是最有利的。一切准备妥当以后，她的目光停留在洗手台边。一个淡红色的草莓发卡被她放在那个地方。先前哥哥为了保护村子与尸体战斗的时候，血液溅出来，溅在了上面。所以现在重新看起来发卡上的某个部分仍旧残留酒啧般的酡红。她拿起这只自从拿到手就一直没用过的发卡，轻轻将嘴唇印在上面。“……埃里克。”那是她青梅竹马的男孩子的名字。这枚发卡是埃里克临走的时候，自己亲手制作，托人交给她的。他临走的那天她去马克福叔叔的店里实习，没能赶上最后的马车。她听说埃里克去了近郊后，兜兜转转，在王都的附近上学。当初听到他的消息的时候，自己既惊讶又失落。能在王都附近上学！那是多令人骄傲，多好的一件事啊！想必这一直是留在村子里的瑞卡一家人津津乐道的事。虽然她只是这种连心情都找不到好词汇描述，学习的知识也很少的村姑，但她还是希望埃里克能在王都过的幸福。“……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无意间，这样的话脱口而出。察觉自己过于悠哉心情的时候，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僵硬地把手里的发卡放回了洗手台上。“我太不像话了。”惨烈的记忆把她飘得远远的心思拉回现实。她抬起手，摸了摸颤抖的嘴唇沾到的带着腥味的液体。哥哥偷袭粮食库的计划失败。黑色的血液趟过给马儿准备的粮草。就在隔壁的马槛里，几匹马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哥哥。只有哥哥是英勇战死的。因为哥哥的死太过凄惨，太过恐怖，太过壮烈，以致那些剩余的几个村民跪倒臣服在地上。当了叛徒。所幸这些叛徒现在也被那个怪物变成了半生不死的活死人，被那些残留有少许智慧的不死者当野犬驱使。这也算作恶人恶报……才不是吧。被那种怪物威胁什么的……肯定也是很想活下来才对吧。为此做出背叛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才对。他们是多恐惧，多希望自己能够活下去。这全都是来到这里的那个【死】的错。“对不起……哈尔德叔叔……马克福叔叔……我什么都办不到…埃里克”她蹲在墙角啜泣了一会。过了很久，嘴里念叨的只剩下了青梅竹马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他带给了她些许力量，她哭了一会，就慢慢止住了哭声，再用布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既然下定决心要和它们作对到底……就容不得我继续退缩！给你们看看这股决心！即使是村姑，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她将粉红色的发卡放进内衣口袋，整理好衣服便出了门。————米米所在的村子名字叫做阿蒙特村。这个村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划分到魔王的领地里，也许只是因为恶趣味的威廉·蒙巴顿·温莎九世希望看看魔王统治的结果，然而却似乎十年来什么也没有发生。米米戴着遮盖她栗子色头发的头巾。她的走路姿势太过拘谨，神态还算淡然，并没有与身旁的人一样露出强装镇静的表情。一共有三十五个人正在排队，给自己的家庭领最后的粮食。这些排队的人都穿着一些灰色、黑色的长袍，似乎是尽量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起眼。万一被这里监视的人记住了样貌，危险的不光只有自己，还有自己背后的家庭。憔悴与枯槁写在众人脸上。为了不引发注意，减少眼神间的交集，他们似乎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到村口的这段短短的泥土路似乎变得宛如有如去往城镇那样艰难又波折。米米从头巾里面抬起眼睛观察情况，然而却差一点就吓得喊出了声音。身穿着长袍的人们排成一条长队缓慢前进，道路的两旁站满了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描述的扭曲生物。不死者【immortals】，被诅咒者【Who cursed】，堕落天使【The fallen angels】，无眼食尸鬼【ghoul】……往日里这些怪物只存在于小孩子的诡异噩梦中，亦或是流传在乡间村落的黑色童话。然而现在这些传说中的生物却活生生出现在人类们的面前。米米被吓得几乎不敢呼吸。她用因为干农活粗糙的手掌紧紧捂住想要发声的嘴巴，用牙齿咬住，咬紧几乎要流出血来。这时候，一股泪水就从眼角流出。原来哥哥米霍克，就是面对着这无尽的噩梦，握紧了手里的农叉奋勇直前发起冲锋的吗？他死的时候被无数把战戟贯穿，悬挂在农场的天空上，血像瀑布一样撒下来。听叔叔说那是来到此地的【死】，为了杀鸡儆猴做出的示众。哥哥是英勇战死的。哥哥是这个村落的英雄。米米紧皱眉头，泪水不停从她隐藏在兜帽后面的俏脸上趟下。那发红的眼眶诉说的，是对这一切噩梦首脑的【恨】。哥哥为了守护村子才发动了袭击。是哥哥力量弱小的错吗？不是。因为面对这种恐怖的地狱光景，换作来自王都的骑士，都未必能够在无数噩梦生物的面前站直脚跟。所以，自己要以自己的方式战斗，完成哥哥还没做完的事情。“……埃里克，我一定要去到你身边。”被情绪和理性同时控制的脑海显得异常单纯。此刻驱动米米身体内剩余的力量，只有【爱】和【恨】了。只有这两种东西是独自活在她体内，生生不息。对此，米米以流下的鲜血和手掌的遮掩，在无数把守的监视下，发动了一个特别的【祝福】。犹如一个打算在重要考试上作弊的女学生，盯准了老师疏忽的一瞬间，掏出手机抄下最后一道关键题。这一瞬间，米米的【恨】与【爱】驱动了她的身体，毫无情感、毫无动摇，以机器般的精准完成了祝福发动的全部步骤。这样的步骤，米米还是第一次在众目睽睽底下做。她把流血的手掌悄悄放回长袍中，在这过程中依然跟随前面的人走着，没有露出任何足以称作破绽的马脚。一步、两步、三步……她的心砰砰狂跳，几乎就要跳出胸腔。这个时候，左边的食尸鬼突然以一个没有骨头的姿势转过身，苍白的身体上尽管没有眼睛，却还是给她一种全身被瓦块堆满的剧烈压迫感。她尽可能保持冷静，假装与前面的人一样是失去了思考与反抗的能力，呆呆在原地垂了一下头，随后一瘸一拐地慢慢向前走。和她想的差不多，那只食尸鬼没多久就对她失去了兴趣。她不敢因为这种小小的过关就放松警惕，连松气的声音都不想发出，继续保持着冷静往前走着。短短的一段路，平日里五六分钟就能走完，现在却需要走将近半个小时。越靠近村中央的灰色水井，就越给人一种仿若精神力都被人所摧毁的感受。脑海里持续出现膨胀的痛觉和模糊的幻觉。可以看到有人已经趴在地上，在路边呕吐出来。而不死者们没有理会这副光景。它们只是宛如雕塑般站着。对人类来说，它们表情太过令人无法理解，自然也看不懂它们面对这副景色是什么心情。井边放了一张木桌子。在那上面，简简单单地放着一大碗由各种玉米、杂粮扔在一起煮成的味道不好的粥。他们每天的粮食都只有这个。没法抱怨味道不好。在这座已经化作地狱的小村庄里，能被敌人们施舍东西吃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因此，为了不惹来到这里的【死】不高兴，村里的老人们持续着贡献出自己的灵魂，为了守护村落的年轻人而进行的“进贡”行为。一边不着边际想着这两天发生的这种事情，米米拿着碗，突然发觉自己舀粥的手臂正抖个不停。她深深呼吸，就用这生理上不断颤抖的手往碗里机械地挖着粥。过了没多久，米米就把碗装满了。“好了……我该回去了。”在广场上磨磨蹭蹭了将近一个小时左右，米米才勉强走到了自己家门口没有人把守的位置。随后，她终于从嘴里把一直憋在胸腔的气全都慢慢地排出来，随后就叹了一口气。（接下来伙食更少了……我不要紧，但是…）她在墙边蹲下来，敲了敲放在那里的一块钢板。声音虽然不算很大，但也没到会惊动警卫怪物的程度。这时候他们应该还都在家。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急匆匆的脚步从门背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