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役遇见魔王（三）

若是能获得新生，想成为恶役大小姐。这是，出现在好久好久以前的一个念头。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呢？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身体就无法自由动弹。那时候我的世界是在一个白色的大房子里度过的。浓重的消毒药水的味道。箱子一样的房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桌子，白色的天花板和窗户。有的时候我会无法呼吸，脑子除了睡着和打游戏的时候都很混浊。对了，打游戏。我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在床上玩游戏。我最喜欢一个叫做魔王公主的游戏。或许是我的世界单调乏味，缺乏色彩，我深深爱上了那款从人物衣服到世界地图都布满色彩的游戏。在游戏里，我身为女主角索菲亚，如鱼得水地取得男性们的青睐。我为这游戏着了魔。我在洗完澡的时候经常会望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女孩丑陋又自卑，有半边身体是黑色的。我用手轻轻触摸那面黑色。我在心里幻想着，时常会认为那并不是我自己。我是爱丽丝，来自梅萨蒂亚王国，护境公爵的贵族千金，灰色干练的单马尾，白金般璀璨的双眸，绝世美少女。随后，我重新看着镜子里丑陋的半边身躯，哭了。“…只有两年了……”“……那孩子……怎么会这样”爸爸捂着脸，不断颤抖的声音犹在我耳边回响着。我用手触摸那被严重烧伤的半边身体。它好脆弱，一摸就有血痂正往地上掉落的错觉。五年前我躺在一片残骸里不断地尖叫，似乎那一半的我也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去。“怎么这样……我游戏还没通关。”虽然说着如此任性妄为的话，但早熟的我也可以理解。还有两年，我就将陷入漆黑的永夜里，再摸不到任何希望。于是爸爸来看我的时候，我每一次都紧紧抱着他。“宝贝，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我张了张口。我想成为爱丽丝。但是这样任性的愿望，绝对会让爸爸很困扰。为了让爸爸不在我离开以后变得悲伤，我这么告诉他。我说：“爸爸，我想你陪我玩游戏，好不好。”“……好啊。爸爸以后每天都陪你玩游戏。”那段时间真的非常开心。爸爸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爸爸，我不喜欢女主角索菲亚。”“为什么呢？”“因为……她一直在笑啊。我觉得她…很可怕。”爱丽丝虽然是与女主角索菲亚作对的反派女角色，但我却十分憧憬内心坚强，更加真实的爱丽丝。“爸爸，那爱丽丝是坏人吗？”我以为爸爸会觉得爱丽丝是坏人。因为在游戏里，那些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角色都是那样想的。“爱丽丝不是坏女孩哦。”爸爸指着屏幕里一脸高傲，在good ending（好结局）里被处死的女配角说。“那为什么她每次都没有好结局呢？”“她的思想太过超越那个时代，同时也因为不善于隐藏自己，而被人视作眼中钉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喜欢配角爱丽丝。要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主角？因为她总是在微笑啊，仿佛没有烦恼一样，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摆平……不会觉得那微笑就仿佛面具一样吗？令人感到害怕。全是贵族的皇家学校里唯一特例入学的平民女生。不会说漂亮话的女孩子，天使般纯洁无瑕的笑容和柔弱似水的性格让她随意就可以左右男孩子们的心。比起女主，我更加喜欢有血有肉的爱丽丝。她会为变成龙的魔王落泪，会因为无法拯救平民的朋友而感到悲伤。为什么在我眼里如此美好的女孩，却总是会没有一个好结局呢？如果我死后重生，希望也可以成为爱丽丝……————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用力向前方一滚，躲开了身边刮来的致命的劲风。“哎呀，居然能在睡着的时候都察觉到我的杀意。意外的挺能干的嘛，小姑娘呦。”“你是谁？”爱丽丝冷声问道。如果不是她提前苏醒过来，假装依然睡着，就要被来自面前壮汉的偷袭杀了。背对着她站在顺风处的巨大男人全身笼罩在盔甲里，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把与他身材相搭配的单手剑。他的盔甲还闪着光，看起来价格昂贵。而从男人浑身上下所释放出的杀气来看，显然也不是无组织无纪律的冒险者所能拥有的。他杀过人。在战场上。如果他不是骑士，那想必可能是佣兵了。那股明显越过某条界限的感觉，爱丽丝深有体会。“你是帝国骑士……？告诉我，是谁派你来跟着我的。”这下子不妙了。爱丽丝内心这么想着，一边想要找到逃跑的时机。她的身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持续不断地产生着间歇性的颤抖。每过几秒，她就会因为席卷身体的疲劳感想要倒在地上。这样的状况下，别说是战斗了，要做出像样的攻击都很困难。然而佣兵仍旧紧追不舍。抡动的拳头仿佛有轮盘一般大，但还是无法轻松捕捉到身体敏捷的爱丽丝。被拖入胶着的战况，从某种方面来看却似乎正中佣兵下怀。“这样下去不行……”他在强迫她进行近身战斗，目的是为了耗尽她的体力。时间逐渐流逝。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会是自己的败北，爱丽丝紧握拳头，打算主动出击……然而就在少女以沉重的踢击为开端，赌上自己最后一丝力量的拳头却轻松被佣兵厚实有力的熊掌牢牢抓住。“什？！”枯叶四散飞舞。意识到自己的腹部被恍若攻城锤的砸来的直拳打中的时候，后背已经一片冰凉。“噗啊？”茫然地感受着从喉咙里溢出的血液和唾沫，打湿了身上的衣服。“呃……”我会死。巨大的骑士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那么狂妄，仿佛已经听到了她被一拳一拳打死所发出的惨叫。在爱丽丝将要滑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一伸手就扯住了爱丽丝灰色的头发。爱丽丝睁大了白金般的双眸，狠厉的眼神就像一头垂死的野狼。她吐着嘴里溢出的鲜血，握紧了拳头。“我才不会……输给……你这种人！你们！”软弱无力的拳头上亮起蓝色的线条。然而，这最后的光亮是如此突兀，如此无力地缩回了爱丽丝的身体里。即使如此，她还是紧紧握拳，向眼前的盔甲捶打着。“请你放弃吧，爱丽丝小姐，”骑士似乎是被爱丽丝不要命的劲头吓住了。他退开两步，恼怒地拔出了手里的利剑，对准她因为脱力仍旧颤抖的身体。“究竟是谁派你来的……给我个理由……”“你太不讨人喜欢了，爱丽丝小姐呦。被某些上面的人盯上性命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吧。”佣兵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已经被我的药剂控制住的你，事到如今还能做什么？乖乖接受你的死亡吧，这么一来我还可以留你一条全尸。”头盔后面发着邪恶冷光的眼睛从头到脚将她扫视了一遍，最后他威胁道，“你应该不想我对你的尸体做些什么吧”“药剂…？”她逐渐记了起来。难道说，昨天晚上店老板给的酒有问题……“为什么……不行，我还不能死……最起码，不能在这里”“太晚了！即使是你不喜欢，我也要请你乖乖去死了！”震怒的吼声，让爱丽丝刚刚触摸到身后草地的手一僵。没有给任何人来得及反悔和改过的时间，举起的手臂就伴随着处刑的利刃无慈悲地直直坠向瘫倒在地上的爱丽丝。这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啊……真是够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什么也感受不到。这就是死亡吗？我又要死了吗。时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布满了烟尘、火焰和哭声的夜里。她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她看到幸福的家庭，看不见相貌的妈妈，高兴地举起婴儿的爸爸。她看到父亲抱着半边身体几乎焦黑的小小身影痛苦地嚎叫。她看到拥有着一头灰色头发的女孩骑着高大威猛的座狼，在四散纷飞的雪花里向着族人的帐篷飞奔。她看到大雪，她看到咆哮的长船与从天而降的熔炎。她看到背井离乡的女孩，在下跪的王子面前颤抖着落泪。她看到穿着华丽衣服的少女孤单地在舞会的正中央转着圈。其他贵族都犹如躲避灾厄一般躲着她，直到舞会结束她都是孤身一人。是我的任性遭来的报应吗？难道想要努力回应那份期待，就一定是错误的吗？是哪里做的不够完美，要承受那一切呢？为什么在我身上如此难以达成的成就，那个平民出生的女孩只要动动手指，就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挤破头皮为她献上呢？她在权力的正中心享受着理所应当的宠爱，我却在抵达理想的一步之遥即将被人砍杀。“是啊，你说的对啊，我一直一直都讨厌这不讲道理的一切！”疼痛，无助，孤单，恐惧，欺骗。直到最后都是孤身一人。“我一直以来，都无法原谅这一切！”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甘，愤怒，孤独，憎恨，失落。无视我内心深处的独白，巨剑仍旧向着我砍来。如果不出所料，我即将再一次在我的生命里迎来死亡。但起码这一次我没有一天虚度。我闭上眼睛，可是死亡却迟迟没有到来。我能感受到剑锋飞速地掠过我的脸颊，紧接着，身体旁边的小山丘在剑气制造的强烈剑压下被削成了两半。为什么……？我，还活着？“哎啊，好险好险。”当我感受到那双虽然短小，却精悍有力的手臂环抱在我腰间的时候，我因为扑面而来的男性的气息染红了脸颊。“不能在这里打架哦，血会溅出来染到我的后花园里。”那是相当具有冲击性的一幕。娇小但却拥有说不出口的魅力的黑发正太站在不断颤抖的巨大战士面前，仅用两根手指就牢牢地钳住了那把比他大一圈的沉重宝剑。这副超脱人类想象的画面，就仿佛用手指抓住了空中飞虫一样。滚烫的烟尘融入天空。“唔，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吗？”“托马士……？？！你是，托马士吗”我止不住地颤抖，突然间回想起了昨晚尽管站在嘈杂的人群里，还是带给我极强亲切感的黑发少年。那个时候他身上穿着脏脏的皮革服装给客人们倒酒。难以将他的身影与现在这个身材瘦小，身上却穿着仿佛是在出席某场舞会的礼服外套，表情露出一丝狠厉的人联系在一起。“我的真名叫做奥兰多。至于托马士，那是我打工时的化名，还请二位帮我保密哦。”他露出优雅的笑容，说出了这句震撼爱丽丝灵魂的话。然而在他脸上扭曲而又痛快的邪恶表情，却让在场的两人都对他所说的身份无比地认同。拥有海量魔力，是魔法的先驱，以人类的恐惧和惊吓为乐，是灾厄的化身。“我是第七代魔王，奥兰多·撒旦七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