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萝丝的故事
“大白！过来！”+
听到我的招呼，阿塔兰特立刻放下搬着的箱子，笑着跑了过来。+
好像还挺高兴的样子。+
看着这位高大魁梧的杀手脸上露出孩子般单纯的快乐笑容，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罪恶感。+
不过很快我就像以往一样说服了自己：+
我可是“邪恶”干部，怎么能被这种妇人之仁蒙蔽双眼？+
“虽然我们既不能拿着这把折刀，也不能丢下它，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拿它没有办法。”我低声跟萝丝她们解释道，“这位阿塔兰特女士就是处理这件事的最佳人选。她的机动性和自保能力都非常强，这一点有目共睹。而长期‘放养’在凯特镇周围的经历也让她拥有了相当的野外生存能力。”+
“你的意思是……”玛丽表示不解。+
“呃？”阿塔兰特显然也听了个半懂不懂。+
“让她携带着折刀，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一两天的距离，或者干脆放她自由行动，等到我们回程的时候再汇合。等到那个时候，我们有了哈克纳大公国的军队，就不会再怕精灵帝国的刺杀了。”+
“啊这……”两个姑娘脸上不约而同地闪过一分不忍，只有兽人妹子仍然一脸懵懂。+
也对，这种安排虽然从我和萝丝她们的角度来说，既能解决折刀的难题，又能把有一定危险性的阿塔兰特支走，不至于干扰接下来的出使工作，可谓一箭双雕之计。但唯一的问题就是，完全没有考虑阿塔兰特这个人本身。+
虽然她是个身强力壮的兽人，但智力看起来不怎么够用的样子，不然也不至于被人用一顶破头盔就锁住了手脚，空有一身高强的战力，却只能靠别人施舍的残羹冷炙过活。+
如今她好不容易摆脱了猪狗不如的生活，有机会跟着公主大人过几天好日子了，结果连顿热饭都还没吃上呢，就又要被派去长期打游击。不管怎么去想，都还是觉得实在有点惨。+
唯一还算有点仁慈的，恐怕就是她本人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错过什么吧。+
“有道是慈不掌兵……”+
“算了，就依你吧，”玛丽皱着眉头打断了我的话，“但有两点：第一，要出发至少也得等到晚饭后。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怎么可以让人家饿着肚子上路。第二，你要跟着一起去，折刀也要由你来保管。”+
什么？我想这个计划，不就是为了把自己从这档子烂事里摘个干净吗？“我，我……”+
“阿塔兰特应该也不愿意离开你吧，”玛丽温柔地摸了摸兽人姑娘饱满鼓胀线条遒劲的胳膊，“而且，折刀本来就是你的，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你拿着它，妾身也更放心。”+
“这……”我这不是挖了个大坑自己跳嘛。+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想手却被一直在旁不发一言萝丝拉住了。她柔弱无骨双手轻轻捧握着我的手说：“我们，我是说，公国和教会，绝对不会亏待你的。这也算是将功折罪。等这件事解决之后，我们对你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听了这话，我的心思忽然没来由地活络了起来，然后就感觉自己好像凭空亏了一个亿，甚至连挖坑自己跳的悔意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一……切？”+
“一切，”她郑重其事地用碧蓝如水的双眼迎上我的目光，“你脸怎么红了？”+
“容光焕发，容光焕发。”+
这事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就是进城安顿了。王子大人带领我们几个使团成员径直进了城堡，军人和下人们则在城外安营扎寨。城主是个伯爵，但毕竟是大公国的伯爵，架子上就矮了一头，给我们招待得妥妥帖帖，比凯特男爵还热情。+
伯爵安排我们沐浴更衣，照常例给“衣不蔽体”的我和阿塔兰特两人提供了常服。不过阿塔兰特的体型实在是超出寻常女子太多，男侍从的衣服又一挣就破，最后只好给她找了一身最大号的军装了事。+
晚宴上，阿塔兰特的安置为题又让我们犯了难。+
按她的身份，本应跟下人一起进餐，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我们都很担心万一把她单独留在仆从区会出什么岔子，最后几经辗转还是让她坐在长桌的末位，我坐在她旁边看着。+
“大白，这是正式场合，大家都看着呢，别直接上手抓。”为了防止兽人姑娘过于豪放的吃相吓到哈克纳方面的人，我还得兼职礼仪教师，随时小声引导她文明就餐，“要像我这样，用左手拿着叉子按住肉，右手用刀切——别连着盘子一块切了呀！”+
最后，在废掉了四个盘子和差不多半个桌角以后，我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吃完了晚餐。+
饭后，萝丝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讲，单独。”+
“可，大白……”+
“玛丽也有话跟她说，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拉衣角顺势升级为挽胳膊，我对这个最没有抵抗力了，只得随她去了。+
在城堡女仆的带领下，我们俩七拐八拐地来到了萝丝的客房。之前我们吃饭的时候，仆人们已经将圣女大人的行李搬进来收拾停当了。明天一早我们用早饭的时候，他们还要把全部这些应用之物收拾起来搬回辎重车上。+
下人真是辛苦。+
点完壁炉、油灯和蜡烛，女仆就欠身告退了。暧昧地跃动着的黄色火光中，就只剩下我和萝丝两人。与玛丽公主不同，萝丝一向没有使唤贴身女仆的习惯。+
“坐下吧，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
你相信前世吗？+
哦，对了，你自己都是异界穿越过来的，前世什么的从原则上说也跟穿越差不多。+
最近一段时间，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就总会回忆起一些以前没有过的记忆。有时候是梦，但更多的时候就仅仅是泛起一段记忆。我很确定那不是我小时候忘记的事情，因为在那些梦和记忆中，我似乎比现在的年纪还要大一些，而且……里面的很多场景，绝对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四方笔挺的玻璃城堡高耸入云，连绵成片；不需马拉的车子在路上飞快地往来；人们穿着现实中想都没想过的奇装异服；魔法道具随处都可以买到……+
你一定知道的吧，那个地方。+
因为在我回想起的记忆中，也有你。+
在那段记忆中，我们是敌对关系。但也正因为有你的存在，让我确认了这些记忆真实不虚。+
在前世，我是一支军队的首领……之一，我和我的同伴们为了保护那个世界，与你，与你口中的“邪恶组织”战斗，不断地战斗。+
然后，我就战死了。+
……+
“就这些？”+
“就这些。你总不能指望梦和久远的回忆能保留多少细节。”萝丝笑笑，把额前的一缕乱发撩到耳后，“不过我相信，只要有你在身边，这些记忆迟早会完全恢复的。”+
“那，你不恨我吗？我在那边可是大反派，大叛徒，是侵略世界的元凶之一。”+
“目前来看的话，不恨，”萝丝往后一仰，把上身埋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无论如何，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而且正是因为你的出现，我才能回忆起这些。你知道吗？这些因你而起的回忆，已经彻彻底底地拯救了我。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恨你呢？”+
“刚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烛光摇曳下，圣女大人精致的小脸上似乎飞快地闪过了一抹绯红：“别管那么多啦，我这是在感谢你呢。”+
“感谢我？为什么？”+
“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些因你而起的回忆拯救了我。你肯定不知道，在遇上你以前，我是个多么软弱、落魄而不合格的圣女。我甚至都觉得教会想换掉我实在是太正常了，留着我这么多年才是错误。啊，时间也不早了，这些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要不……”+
“没关系，我想听。”+
……+
故事还要从我八岁那年讲起。+
当时，我和玛丽一起在克莱门汀天女堂作为候补圣女修行。候补圣女是个很稀有的职位，只有当神谕很模糊，无法确定具体的圣女身份时才会出现。当时神谕指向我和玛丽两个人，按传统，这种情况下先觉醒魔法能力的就是神选的圣女。+
当时玛丽正要过十岁生日，一般情况下小孩子的魔法天赋都是在十岁左右觉醒，所以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可没想到，那一年却是我先觉醒了魔法。女神的意旨实在是让人无法揣测。+
于是，玛丽被送回了公国，而我就成了史上最年幼的圣女，第137任，“花”之圣女。+
可是圣女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么好当的。按照教义，圣女的职位相当于枢机主教，无论是权力还是职责上都是。其他方面还好，大主教嬷嬷们的日常工作我每天多努力亿点点也能做到，最初几年还受了她们不少照顾。+
难点就在于奉献。+
主教以上的在籍修女，每年都必须对女神有所奉献。这种奉献不必须是物质的，通过自己的能力帮助他人也可以累积奉献，唯一的条件就是决不能动用教会的权力，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
可是我的魔法能力是“开花”，而且开的都是我不认识的花——现在我知道了，那些花都是来自于前世所在的世界——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光靠这个魔法到底能做些什么。+
总不能让我送别人花吧。+
加上我的体质一直都不怎么好，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能做到的事情就更少了。+
所以这些年来，我一次也没有完成过足够的奉献。而没有奉献，就……就没有奉献，你懂的。+
那几年，真的，我都自卑得要死，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都一个人蜷在被窝里偷偷流泪。+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相关的书籍我看了一本又一本，可书上也没有答案。+
我尝试过跟僧院的武僧爷爷们习武，也尝试过跟大主教嬷嬷们学魔法，可是这两方面我都毫无天赋。+
有时候，我就想，或许一死了之，把职责推给下一任圣女，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真是软弱。+
如果不是遇上了你，我恐怕真的在罗文领那里就结束了。+
……+
“可是你还有剑术。”+
“在遇见你之前，我根本没有什么剑术。”萝丝眼神游移，“那是来自前世的东西。”+
“……”+
“我记得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其他人施展魔法需要休息，而我就不用。那是因为魔力来自于负面情感的累积，而我多年以来累积的魔力早就已经连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了。”萝丝扶着额头仰倒在沙发里，平日的优雅和从容好像全都消失无踪，“你所谓的那个‘绝望模式’也是一样，那哪里是什么‘模式’。+
“仅仅是稍微回想一下过去罢了。”+
不知什么时候，蜡烛的烛芯已经自行熄灭了，炉火也只剩一点余烬，房间里只剩一盏油灯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混杂着栀子花和石楠的香气。+
紧锁的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连月亮都看不见了。+
“啊，”萝丝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从沙发里立起身来，开始像小女孩一样扭起手指，“你看，都这么晚了，不知道……”+
“咣当！”房门突然被一把推开。在我们俩惊愕的目光中，满面潮红的阿塔兰特笑得像一个二百多斤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