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那朝阳升起（二）
那人形魔物说是人形，脸上却没有多少东西，也没有头发，长得像是根辣椒味的雪糕。——一头的周围被红蓝色调的球状火焰包围着，萦绕着，能够看清楚的只有稻谷一样的嘴，岩石似坚挺的鼻子，和两只像是机械人一样无神的眼睛。
看着挺像奇幻电影里常常出现的那种大门守卫的感觉。
而它握着的刀，也是一片乌黑，刀尖浑圆，泛起的光像是深夜时候的河面一样。
它上前一步，向西域子伸出只手——它的手像是它的刀一样，也是彻底的乌黑，宛如在上面刷了什么漆或是刮了什么鳞。
西域子果断的仰头，想要避让它的手。人形魔物见了这动作，却也不像是常见的反派那样上去掐脖子一类的，只是普普通通的缩回了手，看上去还很有几分歉意的样子。
“抱歉，抱歉。”它摇摇手，说，声音有些兴奋，“只是，这位小姐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我没有忍住。啊……真是的，比我遇到过的所有人类都要香上个几倍。”
说着，它又向前走了几步，做了几个十分明显的吸气的动作，然后又感叹道:
“不行了，不行了。我又要忍不住了。……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一边说，它手里的刀又往西域子的脖子靠近了一点。
“……西域子。”她答道。
“哦，是吗。不错的名字，挺好听。西域子小姐，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你的粉丝。”
“那还真是意外。”
“我看见你的实力了，一个人就把我们的士兵砍得七零八碎的……真是，太强了。你不是普通的人类吧？你究竟是什么呢？西域子小姐啊……”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她说。
“胡说。”人形魔物道，“我闻得出来。你和其他人类，像是你后面的那几个人，都是有区别的。你要香上很多。这种血液里，透过皮肉的香味……”他迟疑了一下，再痴痴地笑道，“实在是太诱人了。”
“……香味什么的。”我看见西域子抓紧了刀，“只是因为你比其他魔物要变态一些而已。”
“哦，哦，哦。总之，西域子小姐，你不一般，我是你的粉丝。”
“先前说过一遍了。实在是，让人恶心。”
“如果我把你吃干净了……我是不会也会变得不一般呢……”
它摸着下巴，说道。
“喂，你是不是把我给忘记了。”我忍不住了，拍拍自己的胸膛说道，“来，看向我这边。对你们魔物来说，我应该要比美少女香一些吧？”
“你，确实也挺香的。”它看了看我说，“吸血鬼女王……是吗？”
“是。”我挺着腰道。
“真可惜，如果你换一个强大魔物，我可能也会对你心动。”它摇摇头，像是面对抽卡抽出了不满意的五星角色一样，“吸血鬼女王，太危险了。也只有小魔物会对她心动……稍有点阅历的，像是我，都知道对她动心思的魔物就没有好下场过……也真是佩服你能够杀死她。我怕了。”
它指向西域子。
“喂，小姐，我果然还是决定先把你拿下，怎么样？”它说，“啊，当然啊，你的回答不会影响我的答案。”
说完，它手腕微动，一抽刀，便朝着西域子的细嫩的脖子砍去！
——
“救……”
我说。不过，一想到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我就又停下了。
右臂的地方完全传不来任何感觉了。一开始的时候，倒是疼得让人不禁大喊出声，现在却只有一种麻木和鲜血浸染的冰冷感。
我一看，果然，那只手臂已经被咬得粉碎，只能称作为“手臂”或者“人的手臂”，不能再叫做是“我的手臂”了。
攻击我，把我撞到这里的是一只和电影里的僵尸一样，像是刚用污染的湖水或者海水泡过澡似的，全身上下无一不是墨绿色的魔物，且长得又长又凶，十分奇异，那是一张鳄鱼的脸加上蜥蜴的身子，好像经过了核辐射变种了似的。不过，身上倒是老老实实的充满了魔力，来证明它的的确确是魔物——虽然长得这样寒掺。
我的生命，要被这样寒掺的家伙结束了吗……
倒是一点不害怕，面对那张嚼着我的手臂，沾满了涎水的牙齿，也只是觉得有些恶心。
死，我老早就有过预想了，或者说是……愿望。
她上个月失去了哥哥。她抱着他的照片，哭着跑来找我。
他们不久前失去了双胞胎孩子，把我逼到墙角，要找我问责。
他倒了杯咖啡，对着我微笑，希望我能和他再共度一会儿，甚至与他长相厮守。
但是世事无常，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因为我和他约定好在那里见面，然后开始一天的约会。
他的家人，她的家人，他们的家人。
他的眼泪，她的哭喊，他们的斥责。
因为我是队长，魔物猎人仅有的几名小队队长之一。
因为我曾努力训练，有着超常的实力。
因为我自降生以来便被父母给予重望。
所以我有了选择权，选择让谁在什么时候死去的权力。
看着那些具体的人，而非数字，总是听着我的命令而死去，而我却安然无恙的沉默的总是活到最后。
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就是尸体，它们静静的立在我的身后，都垂着手，脸色苍白，眼睛都睁的老大，看着我，全看着我，嘴唇动着，似乎要说话，但只能这样永恒地哀嚎和质问——死者说不出，这声音就由生者来进行传递。
我得给新人撒谎，说魔物都是很好对付的，说他们战死后会去到一个魔物已经完全被杀光的地方，不会突然闹灾，不会有人因为魔物而家破人亡。不仅仅是局限于人类在世界上所占占领的一亩四方地，而是能够看得更远，看得更多……
我跑到了一个个学校，骗了一个又一个天真的学生，再看着他们睁着眼睛死去。
魔物猎人才不是什么光荣的职业，它危险，也脏陋。
只要死了，我就再也不用面对这样残酷的场面了。
再也不用欺骗任何人了。
于是我抬起那残余的手，伸向咀嚼、吞噬的魔物。
啊，魔物，让我解脱吧。
脸颊湿湿的，痒痒的，我才发现上面已经被泪水润湿了。
“……杀了我吧。”
“马莎队长！马莎队长！”
我刚说完，就从侧边传来几声颤抖的变声的喊声把我的声音压了下去。
我诧异地看了过去，却看到一个男人——且是我认识的人——罗捷他又是哭又是笑，疯疯癫癫地往这边跑。
“啪！啪！”
他翻着枪，往那蜥蜴魔物开了两枪，两发子弹都是蹭着皮穿过去，没打中躯体。
“不不不……”
“马莎队长！马莎队长！”他兴奋地嚷道，“我来救你了！！”
“……”
我控制不住眼泪了，觉得整个身子都凉的像是冻了两天冰箱，心里空空的，脑子全乱了。
罗捷上前，踏了一步，整个人冲到魔物上面，把魔物从我面前猛地撞开了，翻起不少泥土。
凑近这么一看，我才发现他的身上全是灰尘，且腹部插着根管子，还没拔出来。
他对我傻笑道，“马莎队长，我来救你了。”
蜥蜴魔物从后方咬住了他的头，我看着那牙齿一张一合，听着骨骼的破碎声，觉得身体像是炸开了一样。我俯下身子，要去捡罗捷带来的手枪，要冲着那黑黝黝的牙齿缝里射个几枪。
但因为失血过多，我几乎动弹不得。
在死前，我还要再多一条罪孽吗。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来送死，为什么要自顾自地就来救我啊。
魔物嚼碎了口里的东西，吞进了肚子里，于是就又转过来面对我了。它再次露出那獠牙。
我闭上了双眼，眼泪透过眼皮流了出来。我等待着结果。
但是，那魔物却不动了。
——
那魔物不动了。
刀刃和西域子的脖子近在咫尺，叫人看了心里发凉。
那魔物却停下了动作，不动了。
事实上，不止是它，它身后的一众魔物也是，原先还在颤动，如今却也是静得像是各色的石头。
“哒，哒，哒……”
只听像是踩在钢琴琴键上的脚步声，此时优雅地响起。
见那纯黑的大衣搭在肩上，随风飘扬。里面是由黑白线条组成的制服。
在比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还要精美的手指上，立着一只巨大的乌鸦，它噗噗的飞着，巧合一样地立在那手指上，昏黄的眼睛诡异的静止着朝着一个方向不动了。
她的上身的制服都打理的异常整洁，仿佛贵族之间的正式的舞会那般，露出的颈项也是白的像雪，映着阴影，衬着一种高贵的、永不消逝的美丽。
精致的五官绘在了大理石墙壁似的脸颊上，互相组合着透露出女人独有的神秘。
仿佛无边的大海一样深邃的眼眸，和那乌鸦对视着，目光仿佛饶有兴趣似的。
少女就保持着这样的姿态，一步一步地穿过被定格住的魔物的身旁。那些魔物都还维持着先前的动作和姿势，好像是在对它们的王表示忠诚和畏惧，在行礼一样。
但是看着少女这美丽的容颜，我的呼吸就要停止了。
我认识她。
她是白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