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精灵

泽明希将千草带到了一间分辨不出是大厅还是客房的房间。“你在这里等着。”泽明希留下这句交代后便消失去了别的地方，剩伊柊千草独自一人。这房间地板铺的是榻榻米，主位的后方有一个壁龛。上头毫不马虎地挂了一幅画轴。天花板上悬挂了一具萤光灯，房间的中央则设有被炉，至于壁龛的旁边——记得那个空间——则安置了一部小型的电视机。虽然是古朴的建筑，却莫名地饶富生活感呢——有了这般感想的千草看到架子上面放有一笼橘子，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了起来。虽然很好奇现在的日期和时间，可是四处都找不到时钟。就在千草心想可不可以自己打开电视看的时候……“让你久等了。”……回房的泽明希打开了槅门。——而且还有另一个人同行。对方是个少女。应该跟自己同龄吧？她跟泽明希一样穿着汉服。不过泽明希的汉服感觉比较正统，是以杜鹃花图案做装饰的浅葱色，相对地少女所穿的汉服则是素面的红色。有如火焰一般，抑或鲜血般的红色。相较之下，她的腰带和头发则乌黑得让人会错看成绿色或蓝色。少女有一副清新秀丽的五官。白皙的肌肤、大却不失锐利的眼睛、笔挺的鼻梁、形状优美的嘴唇。是一个走在街上会吸引众人回头观望的美少女，说不定她甚至比秋淑语还要亮眼。“你睡醒了吗？千草。”少女如此说道。尽管嗓音莫名稚嫩，口吻却显得格外狂妄且盛气凌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什么会这么觉得？疑问才刚浮上心头……“别在那站着了，做过来吧。”“不……稍等一下，重点是我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千草原先想这么问，但——“做过来吧，这个椅子可是很舒服的。”“所以说问题不是……”“也有橘子可以尝尝，味道很甘甜。”“不是啦，跟甜不甜没有关系，那个……”“怎么，你比较喜欢吃零食吗？泽明希，有什么零食可准备？我想要薯片。”“很遗憾这里什么也没有。”“啊啊，怎么没有茶水呢？连杯茶水也没倒给客人，本家的颜面怎挂得住。”“……反正准备的人是我对吧。”泽明希一边埋怨，一边消失在纸门的另一头。千草在各种意思的层面下，完完全全地被无视了。“拜托等一下……呃、对了。我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千草向一溜烟独自钻进了不知从哪里带来的背子的少女询问。“莉亚。”“咦？”“我名叫莉亚。”“……莉亚。”这名字真教人想见识一下她的父母长什么模样。“噢，千草可以直呼名字也无妨。我允许你这么称呼。”“慢着，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别问了，先坐下来便是。”对方完全我行我素。不过对千草而言这里本来就是陌生的场所，自然不太可能掌握到主导权。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坐进被炉里后，立刻感到果如少女所说的温暖。他的身体还不由得地打起了哆嗦，想不到自己似乎真的着凉了。“来，久等了。”泽明希捧着放有茶壶和茶碗的盘子回来了。“你，这样成何体统。”看到泽明希用脚打开障子，少女不悦地皱起眉头指责。“我跟你不一样，没什么家教可言啦……重点是你自我介绍完了吗？莉亚。”“啊啊，刚刚介绍过了。”“呃……喂，泽明希。你是泽明希没错吧？”“嗯。放心吧，你没认错人。我就是和你同班的泽明希。”“那拜托你听我好吗，我求你……”千草坦然地说道。“我一醒来人就在莫名其妙的屋子里，睡前发生了什么事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最后的最后还碰到一个自顾自讲个没完没了的女生，我已经完全混乱了。没有头绪到一个极点，害我现在该问什么问题才好连个眉目也没有……到头来，这里到底是哪里啊？你家吗？那女生是你的亲戚？话说你没事干么穿汉服？你非演歌不听，该不会是一整族的人都对那个有兴趣的关系吧？”“等……等一下，伊柊！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听演歌！”“啊。”糟糕。某人叮咛万交代过要保密的。“原来如此啊。你喜欢演歌那种老气横秋的东西吗？”“莉亚你给我闭嘴。”“我可也是会听摇滚的喔。”泽明希一脸愕然地叹了口气后，用茶壶为碗注入茶水，递给千草。“总之，我来为你说明吧。呃……该从哪里谈起呢？”“你想从哪说起都行，反正没有一件事是我知道的。”“说的也是啦。”泽明希稍稍思索千草的话，接着开口：“啊——首先是……这个女孩是我的亲戚没错，不过这里不是我家。呃，简单地说，这里就好比这个女孩……莉亚家的别墅，不过代代都由我家负责管理。嗯，这样的说法应该没有错吧？”“这里是哪？在我们的镇里吗？”“嗯，基本上是。算是在……我们高中的后山吧。”泽明希不知怎得讲话有点含糊不清。“我懂了……然后呢？”千草催促下文。“呃……你听我说，伊柊。”这时泽明希像是犹豫不决似地把视线投向了千草。她脸上的表情和先前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显得莫名严肃和沉重。“你都不记得了吗？不……还是说，你以为那是一场梦？”“你在说哪件事。”“你不是亲眼目睹了我的丧服吗？”“丧服……？你在说什……”汗毛直竖。这个耳熟的字眼令千草的背脊流过一道冷汗。打从来到这间起居室和自称莉亚的少女碰面，千草便一直不愿去思考一件事。没错。我曾看过这张脸。而且是在梦里。此外还有那妄自尊大的语调、相较下显得格外稚嫩的嗓音、冷酷的相貌。不过那是……对。那应该是梦吧。所以说……——千草的思绪被泽明希的话给打断了。“所谓的丧服，是我们一族的成人仪式。”“一族？”“亚精灵。咱们是以始祖之名来如此称呼的。”“什么啊，精灵不是很常见吗，而且你完全没有精灵的特征吧……”“你说得没有错，伊柊。”本来是想强作风趣地开玩笑，没想到却是获得对方点头表示同意。“少数民族……要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可是，有其他更为恰当的说词可以形容。”泽明希的脸跟刚才一样，分外严肃正经，同时又带有一丝悲伤。“我们并不是人类。”“……哦？张的和人类一样的精灵？”“所以说是亚精灵，详情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我想你没那么多时间。”“……确实。”泽明希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不过……既然是精灵，那你的尖耳朵哪去了？”“我这不是在开玩笑。”还不都是因为你们想用奇怪的故事来蒙骗我。话来到嘴边，千草赫然自觉到…………他背部冒起的鸡皮疙瘩。还有自己的手指头正在频频颤抖。——啊啊，对了。千草明白自己发抖的理由。也很清楚为什么自己那么希望把泽明希的说词当成笑话好一笑而过。是因为恐惧。那场梦。眼前这名自称莉亚的少女所出现的梦。她在梦中是以什么姿态现身的？那应该是梦才对呀。如果不是梦，那种事怎么可能——“我们一族过去在更遥远的西方有一座村落。”再次加入对话的莉亚，声音听起来就好像跟梦中那颗头颅所发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了。“然而咱们在与人类的战役中吃下了败仗，最后被逐出村落逃往了这块贫瘠的地方。咱们遁逃到了山里，决定尽量不与人类往来，仅和自己的族人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这已是上千年前的往事了……只是，期间曾和其他的魔族有过多次的交战，所以也称不上安和乐利……无论如何，我们亚精灵一族幸存了下来。咱们离群索居，部分的族人则融入人类民间的生活，同时一面消灭其他的种族。”千草忍不住打了个岔。“等等。拜托先等一下……既然这样，那你们和人类的不同之处到底在哪？完全听不出你们哪里想精灵了。”“不同的地方可多了。”泽明希应答的声音令千草心跳加速。“当中差异最大的，就属生命力了吧。比起你们人类，我们的生命力要强大、强大太多了……强大到一个人类会称呼我们为亚精灵也不足为奇的程度。”“……那还不如改名成为亚精灵族。”千草听的都想无聊的打哈哈，不过那样抬不礼貌了。早知道就不要多问了，千草心想。太麻烦了，搞不好还会被灭口什么的，眼前的家伙自己可打不过。因为，自己所做的那个梦就是证据。清清楚楚地证明泽明希的话并非无聊荒唐的妄想——“拜托，那些意义不明的话……”然后，泽明希终于说出口了：“伊柊你亲眼看到了不是吗？”“我叫你别……”——啊啊，该死的畜生。千草用力抿住了嘴唇。那个——“亚精灵呢……就算只剩一颗头颅，也是死不了的。”那个不是我在做梦吗？千草回想烙印在脑里的画面。被关在鸟笼里的莉亚的头颅。——只剩一颗头，却能正常讲话。“只是，不晓得是因为生命力太强带来的坏处，还是因为近亲繁衍长达千年以上的时间导致血脉过纯，一族在物种方面渐渐出现了异状。伊柊啊，我们‘亚精灵’一族呢……如果用与生俱来的身体，怀孕的可能性是非常低微的。”“基本上连男的都生不出来。我听说一族最后一次产下男婴已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所以为了解决那个问题……在我们一族之间，发展出了一个名叫丧服的仪式。”丧服。那正是少女、莉亚先前曾经说过的字眼。——此刻起，我要施行丧服。“我们为了生下小孩，必须得到人类的身体……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让人类的身体和我们的血液进行融合，然后以人类的男性为夫，生下小宝宝。”又是怀孕、又是小宝宝的，平常若听同学谈起这种事，或许该一笑置之地说“拜托别讲这么沭目惊心的事行不行”。可是现在耳里听到的真相实在太过惊心动魄了，千草一点都笑不出来。这简直就是寄生虫。领他感到恶心。夺取人类的身体换插上自己的头颅，就为了产下婴孩？千草看了坐在眼前、被炉对面的莉亚。下巴底下那副纤细的脖子——上头连一丝的伤痕也没有。已经不见任何伤痕了。这件事反倒成了奇妙的真实感袭向千草。——我再也逃避不了那个昏睡前的记忆了。“呐，泽明希，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就好，我视它来决定要不要相信你说的话。”“……说吧。”千草先是吸气，然后呼气，接着又重新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鹿目她……后来怎么了？”泽明希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鹿目她……”瞧她貌似难以启齿似地噤下声来，莉亚便代她搭腔。“你也看到了不是吗？”莉亚直定定地望着千草……“鹿目死了。她的身体就在此。”……一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说道+

那副态度是那么的光明磊落，说是真挚也不为过。+

“……那、我所看到的那个是……”“是现实……我晚了一点才抵达现场，所以只有听莉亚描述经过。”即使只剩一颗头也不会死的亚精灵。换掉人类的头颅，将身体占为已有的怪物——承认了这个事实的千草内心突然充满了某种感情。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心中所涌现的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困惑，而是另外一种极其切合实际并且现实的情感，也就是——“是你吗？”愤怒。啊啊，没错。站在我的立场，是不可能毫不怀疑就把你的话照单全收的。“所以是你……杀了鹿目？”“凶手不是我。”“……你别跟我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