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的声音（一）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大量的文件在客厅堆积如山。对此，我看了看一脸阴沉坐在沙发上，胸口还在起伏的男人。+
安东尼叔叔的脸色相当糟糕，透过圆形的眼镜片，连夜工作导致的黑眼圈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好像瘦了一整圈。+
那双疲惫的眼睛落在爱丽丝身上。+
“啊……不好意思，爱丽丝。今天这么早回来啊。”+
我刚刚关上门，正想要说什么。见到安东尼似乎相当不好受的神色，轻轻闭上了嘴。+
我在脑海里改变想法。虽然艾瑞克和叔叔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今天艾瑞克那副显然是内心存在愧疚的样子，我还真的是第一次见。+
如果是往常，大概艾瑞克会大吵大闹，脸上会写满不认错的表情。那个即使是被我讽刺也会一脸生气顶撞回去的艾瑞克，居然会这么惊慌……+
“叔叔，发生什么事了？我看到艾瑞克那副模样……”+
“是我故意这么做的。”+
安东尼看着桌面。似乎是意识到房间内氛围完全不对劲，我不由自主悄悄攥紧了衣角。+
就像是预料到我会产生这种疑问，叔叔叹了一口气，瘫在沙发上慢慢开口道:+
“不这么做的话，艾瑞克心里会很难受吧？与其让他把错误归结到自己头上，不如由我来扮演暴躁的大人，使他的内心能稍微轻松一点罢了。”+
我差不多听明白了自己叔叔的意思。+
看样子，艾瑞克应该是把什么生意搞砸了——因此，他将沉重的担子放置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正因为判断那对他而言是难以承受的事情，安东尼叔叔才会将他臭骂一顿。如果能让他将仇恨转移到叔叔身上，或许对自己的负罪感会因此减轻一些吧。+
“你能理解就好了，爱丽丝。”+
对此，我最终对叔叔默默点点头，同意了他的做法。就像是如释重负一样，叔叔呼出一口一直郁结在胸口深处的闷气。+
可是，这样做毕竟不是解决办法。+
即使不将错误揽在自己背上。跑出去的艾瑞克可是满脸惊慌，会说出那种话，难道说当时的艾瑞克已经自卑到极点了吗？+
虽然平时不是很喜欢这个麻烦的要死的弟弟……+
“叔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东尼露出比苦笑更难看的表情。+
不过果然应该佩服这样的叔叔。似乎将儿子犯的错一并承担，叔叔面无表情叙述:“我的判断不足。上个月我因为需要出席商行的会议，将一件事情交给艾瑞克试水。我本该好好做风险评估，再将这件生意交给他的。”+
我安静地倾听事情的始末。+
“原本相当稳健的人居然会做出粉饰财务的事情。”+
“诶？”+
“我将贷款的事情托付给了艾瑞克。本来早在半个月之前，我们财团的银行顾问就已经做好了对王都里有名工厂的风险评估。那是一个制造牧师使用的魔力材料，并加工成便携介质的工厂。”+
“这样一来，不该是商行负责人的错误么？”+
见我似乎听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安东尼叔叔话音一转:“然而，我为了培养艾瑞克的商业能力，将负责人的职位交给了他。艾瑞克急于求成给那个工厂发了贷款，结果现在才发现他们赤字营业已经长达两年，钱投入进去收不回来了。”+
安东尼叔叔再度露出了后悔的表情。我默默地看着他，沉着脸转过头去。+
再怎么讨厌，他始终还是我的家人啊。+
为大人留一丝体面，是我身为恶役大小姐都懂得的礼貌。+
“……我会当做没看见您的表情。”+
叔叔似乎声音一顿。随后，自嘲地笑了一下:“谢谢你了，爱丽丝。”+
“一个月之前，银行顾问为何没有发现工厂虚报财务的行为？”+
“当初是财团内其他人负责审核的，因为我虽然是财团领袖，可如今在银行里只是一个常务股东罢了。文件全部被转移了。至于转移到了谁的手里，不清楚。钱被转走了多少，又经过谁的手，到了哪里，都不清楚。不仅没有拿到真实的账本，还让艾瑞克成为了背负罪名的人。我作为大人，作为父亲，真是失职了。”+
叔叔轻轻这么说道。+
我站在沙发边上，不知所措。+
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够帮到叔叔和艾瑞克呢？+
我想着去外面找艾瑞克，又不想把叔叔一人丢在这里。一时之间居然陷入了两难，嘴里有很多话，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叔叔，今天早点睡吧。我去找艾瑞克……”+
“不行！”+
斩钉截铁的声音从叔叔嘴里传出来。+
正在这时候，一脸平淡的银发女仆敲了敲门，抱着我的被子探出脑袋。+
“老爷，你太累了，需要我先带大小姐去睡觉吗？”+
“啊……你来的正好。莉莉安，麻烦你让爱丽丝去休息吧。这不是她该承担的事。”+
听叔叔不由分说就想把我赶去睡觉，因为我还有不明白的事情，于是在莉莉安的半推半就之下，对叔叔叫道:+
“等、等下嘛！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我实在难以入睡啊？”+
果然是因为相当清楚我的性格。当叔叔自顾自露出让我不要担心的表情时，我的胸口开始发疼。+
看到叔叔这种表情的话，我根本没办法睡安稳觉啊。+
——————+
我是怪物。+
就像是恐惧着地面的积水，艾瑞克滚烫地吐出不均匀的呼吸。为了不一头栽向地面，他扶稳依然在隐隐作痛的腿。+
小腿并不特别疼，真正疼的是脚面。似乎是在挨打的时候撞到家具，已经过去了半小时还没好。+
无论多努力张大嘴呼吸冰冷夜空的空气，胸口的滚烫都得不到缓和。仿佛是要用闷热将艾瑞克彻底禁锢一样，努力吸进胸口的气变得冰冷，抽干了艾瑞克的体力。+
我是怪物。+
不仅没有为商行争取到应有的利益，反而将错误怪罪到同伴身上。这一切的一切，明明就是身为决策者的自己的错。+
想到了这里，艾瑞克察觉到眼泪正从眼角不断溢出。+
他把这当成救赎咽下。在这之后，胸口深处反而变得更加难受。+
这是他的错。+
为什么因为嫌麻烦，没有实地调查，就将贷款批给了他们呢？+
这一切难道不是急功近利的自己的错吗？+
不勇于面对自己的错误，甚至将怒气发泄到父亲身上。+
父亲既然将这样的业务交给自己，那么只说明一点。+
父亲即使冒着被其他董事追究责任的风险，却依然将业务交给了自己。父亲信任着自己，能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决策者。+
然而，自己却做了什么？+
没有反省，没有后悔。+
我是怪物。+
我侵蚀家庭，让父亲失望，让姐姐担心的怪物。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脸面对家人？+
还有——+
蒂伦妮……+
艾瑞克想起在自己与父亲激烈争吵的时候，始终在自己身边为自己辩护的侍女的脸。+
那是一个比自己还小一点点的侍女。+
她成为自己的侍女甚至还不到两周。即使是这样，她也尽心尽力在为艾瑞克服务。+
即使冒着会被女仆长莉莉安开除的风险，她也尽了自己的全部力量侍奉自己。+
那么自己都做了什么？就连女仆都能尽心尽责努力工作，作为艾力卡财团未来的掌舵者，随意对待工作，疏忽职守。+
这样的话，岂不是连女仆都不如了吗？+
艾瑞克的眼神低落下去，包含在瞳孔里的最后一丝光也被藏起来了。+
他很口渴。+
同时，也想被人拥抱。+
一个他从小就默默憧憬的人。+
可是，她即使那么厌恶自己，却也对艾瑞克非常温柔。+
艾瑞克再一次想起，他从她身旁恐慌地逃开的时候，爱丽丝带着一丝寂寞的表情。+
她那么关心我这个没出息的弟弟。+
艾瑞克在自我厌恶中徘徊着，不知觉就到了奇怪的街道。这里离居民区相当远，就连要走回主干道也要花一番精力。+
深沉的夜幕将目力所及的城市角落完全包围，就像栅栏一样将艾瑞克一圈圈围住了。+
自己似乎已经……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了。+
好渴。+
就在艾瑞克几乎要陷入绝望的时候，看见了街角的一家咖啡厅的招牌仍旧亮着微微的光芒。+
去喝点什么吧……+
“这是什么……【妖精歌谣】咖啡馆？”+
虽然说那字体相当可爱，不合艾瑞克的审美。像是一个小女孩用荧光笔在用来作招牌的白板上乱涂乱画后的杰作。+
不过因为实在太渴，现在就将就一下吧。+
“……什么古怪名字啊，【妖精歌谣】。嘛不过，倒也蛮好听就是了。”+
漫无目的想着这些东西，为了稍微放松一下因为巨大压力，疼痛得难以忍受的大脑，艾瑞克推开门，朝着咖啡馆迈动步伐。+
——————+
爱丽丝睁开眼睛。+
“……又回到这个地方了。”+
耳边是潮起潮落的声音。听到它们之后，爱丽丝发觉自己的脸色因为过分放松露出笑容，连忙将这样松弛的表情收起。+
自己想起来来这里的目的，和只有回到这个地方才能拥有的记忆。+
她踢了踢光溜溜的脚掌底下涌来的黑色潮水，往无数星空照耀下的深沉夜幕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