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一）

“米米啊……要往前迈进。你一定会追随他的背影，然后，成为这个世界的传说。”是他实在太累了吗？梅林已经疲惫到随时都可能永远睡去，但一个闯进他模糊视野里的身影让他再次紧紧握着手里的泥土，仿若是回光返照。【老师——！】看来还不是该躺下的时候啊。真是一个笨蛋徒弟。没有自己的话，她会怎么办啊。是不是还会和现在这样，跌跌撞撞地前进着，以永不屈服的心展开无尽的战斗呢？这些，他都没办法知道了。他的血液快要被抽干。仿佛是抽血泵般不断生长的树枝已经快要遮住他的双眼。但他还有没做完的事情。为了保护自己的徒弟，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指，点在地面上。随后，他看到了正飞奔而来的爱徒。要和米米分别了吗？真想哭啊。我这四百来年的人生，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样一个孝顺又乖巧，像孙女一样可爱的徒弟。但是至少要让米米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是带着笑容的。“米米……啊，不要怨恨。怨恨只会……带来无尽……的战斗。”他用尽力气让脸部肌肉剧烈挣扎，终于将自己的表情纠正成英勇的笑脸。勇者大人……我完成与你的承诺了。米米就……拜托你了。老人松开了手。血液滴在泥土上，发出耀眼的红光。一个仿若要将夜幕都齐齐撕裂的超大型魔法阵以老人为中心展开。原来是早在【黑天白夜】发动时，梅林就在地面悄悄刻下了卷轴的术式。当希莉雅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天启】。”在所有人呆滞下来的目光里，四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梅林前方。…………“……骗人的吧？”难以置信的表情。不，不只是如此。这个瞬间占据了妮可身体的恐怖存在都弯下她高傲的脊背。那副可笑的模样就好像是被什么庞然巨物盯上，一旦随便动弹惹对方不高兴，就会立刻丧命一样。米米坐倒在地上，而爱丽丝只是呆呆地看着不远处，自【贤者】身边突然出现的四个身影。虽然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是，当爱丽丝松开手掌，看向自己的手心时，浑身颤动了一瞬间。她的手心布满了生理性的汗水。这对于爱丽丝来说，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脑海里的所有感情都被杀光。遗留下来的，只有大量空洞的缺口。想要恐惧，却不理解恐惧的意思，因为造成的冲击感实在太强，已经失去了对所谓恐惧的理解。“喂，那个是、什么东西……”看上去似乎一点影响都没有的艾尔莎此刻大逆不道地开口，打破了快要令人窒息的空气。然而仔细一看，她并非没有感受到这股冲击力的影响，反而像是因为无法承受这时的情绪而坏掉，转过头来的眼睛里空空荡荡，看不见神采。“闭上嘴……那个……太过了，太超出了……不要出声……不要出声”爱丽丝的眼睛睁得就像是铜铃，仿佛就连求生本能也遭到剥夺。急促的语气里已经几乎全是因为感受到死亡的气息而传出的剧烈哭腔。而正面面对那四个身影的希莉雅，又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她仿佛就像一根遭到雷击的木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不是无法动弹，是无法承受随意在这四个人面前动弹的代价。“开……什么玩笑……”但即便如此，希莉雅的语气里也溢满了无法抑制的愤怒。对自身弱小而感到的愤怒。对又将失去一个附身躯壳而感到的愤怒。“你居然有那个混账男人给的卷轴……开什么玩笑……不接受，我不接受……”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听见与殿下有关，爱丽丝眨了眨眼睛。然后，奇迹的发生令所有人睁大了双眼。本该流血死去的老人手边出现了一把银色权杖。他保持着身上树枝继续生长的状态，勉力从地面上撑住大腿，站了起来。“老师……”米米满脸都是眼泪，不顾形象地抱着脑袋哭泣起来。“不可能……你做了什么？”希莉雅眼里写满了对老人此刻状态的难以置信。漆黑树苗明明在继续生长，然而却无法带走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定格在了这一刻，即使是地狱都无法带走他。梅林用感慨的眼神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米米。看见米米似乎想要爬过来抱住自己，梅林闭住眼睛从原地退开一步。“……老师…？”“你不可以再往前一步了，米米。我已经踏进了死的河流。”他的声音温柔地就像是一位祖父一样。他还是第一回不顾身为师父的威严，对米米如此温柔。米米只能跪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一切发生太快了，爱丽丝在心里想。如果自己几人全力奔驰，不浪费时间过夜，会不会就可以阻止老人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战斗呢？这是自己的责任。然而老人仿佛是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抬起头用慈祥的眼神看着她。“……爱丽丝大人，要相信自己。你们的诅咒一定有解开的一天。”“什”没有听明白老人的意思。话还没说完，老人就重新看回在原地瑟缩的【修女】。众人的目光凝聚在老人用卷轴召唤出的四个身影上。爱丽丝的身体因为缺氧晃了晃，似乎她身边的几个人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这是因为无意识中那四个人对周遭造成的压力太大，令人们的身体都快要无法承受。为首的是一个全身上下笼罩在白色长袍里的壮汉。他将一把古朴沉重的双手剑用单手就扛在背上。他的脸遮盖在黑影里，看不清全貌。第二个人是一位瘦小的女性。她身穿猩红的斗篷，手中有一把短矛似的武器。第三个人是一位精瘦男性，有一头正在空气中飘荡着的黄色长发。他英俊的脸颊有一小半被遮盖在一个怪异的面具里，赤裸的上身被健美的肌肉堆满。而第四个人……不知为何，爱丽丝总觉得他有点面熟。她想一定是自己太累，才会产生这种超越想象的幻觉。但是自己很清楚他是由什么样的事物具现而出的。第四个皮肤苍白的男人，名字叫做【死】。他的面部隐藏在纯白色骨骼一样的面具后面，同时他驼着背，健壮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就像被白色的粉末涂满了一样。两把巨大的镰刀正挂在他腰间。感受到爱丽丝的视线，【死】转过头短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感觉到。爱丽丝看他重新转过头去，脑海里有的只是单纯的困惑。“……我没有记错的话，五十年以前你在战场上也见过他们对吧，希莉雅大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梅林要这样称呼她，但是【修女】受到眼前这四个强得夸张的东西的一齐凝视，向后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后退，希莉雅因无可抑制的愤怒将脸扭曲成一团。“不可能。光凭你这种垃圾货色，怎么有资格召唤他们驾临。”“顺带一提，我之所以发动卷轴，是不希望米米看到我向你这种蔑视生命的亚人类下跪。”就像对老人说的话感到难以置信一样。希莉雅紧紧咬着嘴唇，冷笑着回击他:“那又如何？你使用这种卷轴，你的灵魂可是要粉碎的！你真是疯了，真是一个疯子，甘愿连转生的机会都一并放弃——”“这个村子的人！”然而梅林发出的咆哮将希莉雅嘴边的话堵了回去，“他们可是都只有一条生命啊！生命是宝贵的，我要让你恐惧，我要让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蔑视生命、杀害无辜者的代价！请动手吧！【四骑士】大人们！”那四个人没有动作。见到四骑士一动也不动，希莉雅嘴角扯出嘲讽的冷笑。随后用脚重重一踩地面……“哈哈哈？！就连驱使都做不到，真是笑死人了！”虽然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厌恶，但无可置疑的是，【修女】只是还在嘴硬罢了。因为就连这句话听起来都像是临阵脱逃时的人才会发出的刺耳惨叫。在这句话说出以后，希莉雅不顾面子地向着后方飞速奔跑。可惜的是，【修女】还没有跑出多远，就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弹了回来。她不信邪地继续撞上去，结果也是一样，她被无数次弹回到地面上。回过头，那个女性骑士正高高举着手掌，悄无声息发动了魔法:【禁空。】犹如言灵。女人说出的话即化为现实。仿佛听见无数盘旋在村庄上空，吞噬尸体的乌鸦猛然间坠落地面发出的声音。见希莉雅不敢再飞走，女人收回了手掌。在这以后，女人像是完成了自己份内的事情一样，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是告诉旁人自己不会再出手。接下来，身穿白色长袍的壮汉朝着【修女】踏出了一步。紧接着，他也伸出了一只手掌。【黑洞。】“呃……心脏？！胸口……好难受”男人将手掌缓慢并拢。虽然只是这样单纯的一幕，但看在在场所有人眼睛里，没有一个人不觉得恐怖。相反，能让人全身血液倒流的景象出现在眼前。【修女】高耸的胸部有半边整个塌陷了下去。没过多久，就好像是在她心脏位置凭空产生出一个小型黑洞，那里被不知道什么样的力量整块挖走了。“我的……心脏…哦啊”【修女】呆呆摸索着自己胸腔上的大空洞，发出了这样笨笨的声音。虽然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但这教会人什么叫做绝望和害怕的事发生在敌人身体上的时候，每个人都因为这超越自己常识的一幕害怕地浑身颤抖。这样的战斗已经无法被称之为战斗了。这样的战斗只是单方面的蹂躏……不，是处刑才对。可是只有米米对这副景色高兴地想跳起来。因为那刻在血液里，刻骨铭心的仇恨。足以将米米整个人都完全点燃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轻微的缓解。杀死哥哥，杀死村民，将老师逼入绝境的女魔头，在自己的生命被剥夺的这一刻，一定后悔杀害了这么多无辜的村民吧。但是再怎么后悔都没用了，因为她，无数善良的人死去了。对米米来说，她只恨不得看见比这还要残忍的画面。这个女人一定要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去才最好。接下来是第三个人。赤裸上身的精瘦男人叹了一口气。这是这四个人里面第一次有人展现出类似人类才会有的情绪。然而这声叹息听在众人耳朵里，无一不清晰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太弱了。就连杀死这样弱小的东西都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吗？虽然并没有多威严，但这样的叹气声让众人无意识里居然产生了羞愧的念头。这样简单的事情都要借助他的力量来完成，真让人感到羞愧。他举起手指，指向了希莉雅。她用以附身妮可的魔力开始遭到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