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圣堂（一）

那似乎不像是魔咒，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某种祈祷或是台词。我用尽全力咏唱，已经顾不得身旁艾尔莎的感受。“爱丽丝……你这是”“既然下定决心要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这点事应该是基本要求才对。”我想起当时和殿下学习将魔法化为攻击手段的方式。将所有魔力集中在手掌，然后再辅以坚定不移的想象力。坚定不移的想象力……在我迷蒙起来的眼睛里浮现而出的，是一个不属于我，但我却在旁边目睹全程的记忆。…………少年在断壁残垣里搜刮着。他颓然坐在空无一物的大地上，搂住怀中已经冰冷的少女放声大哭。大雨滂沱。灰色的天空下，透明的雨滴仿佛也带了一抹灰败的颜色，怀里的女孩子铠甲破碎，血液在泥色的水潭里逐渐散开，她为了从死神手里夺回他，被数十把利剑贯穿了身体。“杀光……————”那个时候，少年小小的身体内无法遏制的疯狂，暴怒和巨大的悲伤涌入身体。“——把你们——全部————杀光——”那个时候涌进脑海的记忆始终停留在这一幕，挥之不去。那天离开他的怀抱时，猛然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自己暗中下定决心，想成为他也能信赖的力量时，才会有这样的念头。治愈吧。无论是多么疼痛的伤口，多么沉重的受伤的心，都以这份决心治愈吧。可是，快五分钟过去，我颤抖的手掌里还是什么都没出现。艾尔莎的眼神从惊惑，质疑，最后转向失望。我在妮可因为失血变得惨白的脸色里，低着头，不知所措地抿紧嘴唇。为什么……不管用……“……如果要花太久，还是继续按压伤口就好了。没关系的。”“嘛……嗯，毕竟应该是很难的术式，别灰心，爱丽丝小姐。”马尔科的安慰只让我变得更加害臊。对此，我低下头不想被他们看到表情，想要把手从妮可腿上收回。艾尔莎似乎要说什么，但还是微笑着收了回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原来她是这样温柔的人啊，之前怎么没发觉呢？……但是这时候艾尔莎的沉默，只会让本就已经非常自卑的我更加难受。我默默地退开一步。在这之后，低着头站起来，就好像要逃跑一样往后退去。艾尔莎他们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妮可身上。可以逃走，啊哈哈……我真奇怪，为什么魔法就是没办法发动呢？难道说我就是没有治愈魔法的天赋么。我紧紧咬住嘴唇，闭上眼睛为妮可祈祷。明明在那个时候成功发动过才对。“很不甘对吗？”然后，我的手臂被一只手掌抓住了。殿下正用手掌紧紧抓着我。他的声音冰凉，不带任何感情，可是传进在我的耳朵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温柔。“我真没用……说了那种大话，结果我……”“不。你在努力，而且也做的很好。虽然没有让妮可痊愈。”听到殿下直言不违的话，我低下了头。挫败感涌上了我的胸口。因为我没办法变得像殿下那么强大。“但是，不要哭。”“……为什么。”这份契约的力量真是强大。就连我勉强努力维持着“冰蔷薇”在别人眼里的样子，殿下都能看穿。于是我老老实实地放出有些抽噎的鼻息。“当人发现自己做不到的时候，就会气馁。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呆毛·阿尔托莉雅。”我惊讶地回头望着他。他仿若站在我无法企及的光里，紧紧地握住我的手。“dark power king……你”“气馁以后，人就要输了。你要哭，要向面前的困难认输吗？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天下第一的大恶女，你要怎么办？难道以后遇到更多无法完成的事情，都要认输吗？”面带无奈的娇小少年看着我，露出了令我目眩神迷的微笑。“因为自认做不到，就要放弃吗？即使是如此热爱的魔法，也不愿相信自己能做到，于是刻意去否定自己吗？这是耻辱吗？能施展出魔法是耻辱吗？施展不出魔法是耻辱吗？”我眯细了眼睛。想必面前的这个男人即使日后没有自己的陪伴，也会笨拙地、跌跌撞撞地走下去，用永远不会屈服的心展开无止境的战斗吧。“你能够做到平常人觉得羞耻，不敢去做的事情。难不成你的一切努力就全部只是徒劳？你只需要把内心的信念贯彻下去，就远比他们都要了不起了。永远不要忘记了，你是足以用契约的力量驱使魔王的大恶女！背负这份荣耀，抬头挺胸地活下去！”我呆呆看着殿下。如果说在这之前，我没有因为他人的非议而遭到动摇，那是不可能的。当我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却要被别人暗地里说，我是一个傲慢的恶役大小姐的时候。当我年纪还小，自豪地在希伯来面前展示魔法，却被他嘲讽说“像你这样的人还学什么魔法啊？简直丢尽贵族的脸”的时候。我也有过那种煎熬的时候。平日里对他们的污蔑针锋相对，看不出一丝动摇。夜里却自己锁在房间里，偷偷低下头，捂住嘴巴哭出来。我也曾经是那样单纯的女孩子。是什么时候默默接受了现实呢？还是说，因为年龄大了，只不过是脸皮变厚了呢？在殿下说着鼓励着我的话，那个瞬间。殿下的脸上悄悄流露出的寂寞，和以前的自己，难道不是一模一样的吗？想被什么人肯定……想要得到同伴，已经……不想再独自一个人相信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东西了。殿下与我一样，况且殿下还生为魔王，即使做多少善事也不会有人感谢他。甚至很可能会有人认为是魔王的阴谋也说不定。与我同样是孤身一人的殿下，却那么温柔地鼓励我。希望我可以振作起来。想到这里，我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掌。“……我会的，殿下。”我默默看着他，恢复了脸上的笑容。“爱丽丝，刚才你没做错。实际上而言，治愈魔法的魔力已经涌入妮可的身体了。”“但是……为什么没有治愈？”听到我振奋起精神的声音，殿下愣了一下，然后再度露出一个让我的脑袋足以发出“咚”一声的微笑。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严肃。“刚才也是我大意了。我直到刚才都在留意你的魔法发动情况，爱丽丝做的非常好。但是，妮可那边就不太好处理了。”“呀啊啊啊啊啊——————————”“妮可？！”我下意识用魔力包裹住拳头。紧接着就看到妮可抱住头，蹲在地上，突然发出的刺耳的惨叫声。妮可的身躯暴露在空气里，然而不止受伤的小腿，她的全身都像被捏碎的飞虫一样抽搐着一般扭曲起来，朝四周的一切事物释放出足以刮倒大树的剧烈冲击波。本该围在她身边照顾她的三个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被撞飞一段距离。“这股冲击力……”马尔科等人勉强压低身体，才从妮可释放的压倒性冲击波里站稳脚步。“……是魔力。”这时，在我身旁的一个冷静的声音如此说道。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把视线投向殿下身上。“殿下……？”“这股魔力，我认识。想必我们之前的假设成立了，爱丽丝。”听他这么说，我感到自己的脸正逐步变得煞白。在妮可再度突发异变前，奥兰多殿下通过魔力告诉我，很有可能妮可是被躲在某个地方的死灵术士盯上了。首先通过远距离的死灵的手臂划破妮可小腿，将自身的魔力属性融进妮可体内。在这股魔力跟随血液循环全身后，就可以实现对妮可身体的完全控制。“……喂，到底是怎么回事？”意识到奥兰多殿下显然是知道这件事情，艾尔莎的眼睛里对我和殿下的视线已经充满了不信任和极度的愤怒。我承受着她的愤怒，默默低下了头。“妮可还有救吗？”“……希望渺茫。因为巧合，施展这个魔法的人，我认识。”殿下仿佛是失去了全部的感情，冷冰冰的语调仿佛在叙述现实一样，“如果是她的话，恐怕不会留给被附身的人一条活路。”在这以后，奥兰多殿下面无表情地快速抬起手。一根箭满含着无处发泄的怒火，从正面射向他的面门，被殿下一把抓住。像是在回应艾尔莎的怒气似的。殿下任由利箭刺破额头皮肤。下一刻，就看见把长弓拉成满弦的艾尔莎满脸泪水地作势就要扑过来，然而却在半路被大个子布朗和马尔科制止住了。“……你说句话啊？！混账！你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不提前阻止！给我负起责任啊啊啊”“冷静一下！队长！该死，再苛责托马士，妮可也没办法变回来啊？！”局面一瞬间变得宛如泥沼般混乱。然而释放出冲击的妮可并不会给他们多余的时间接受现在的情况。当所有的冲击逐渐消失不见，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微光仿佛沉入了妮可的身体。她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站了起来。她抓住自己扭到另一个角度的胳膊。“坷垃”一声，把那条原本已经脱臼的胳膊像是螳螂的节肢一样扭了回来。经历如此暴力的扭动，妮可甚至连一句惨叫都没有发出。这真的是那个妮可吗……不……【它】已经不是【妮可】了。“撒旦……是你啊，有二十年不见了。或许我该叫你……【战士长大人】？”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又刺耳。宛如用钢铁在砂纸上刮蹭着，发出惊悚的诡异笑声。殿下的表情前所未有般认真。他的双手紧紧握着，垂在身体两侧。明明没有一丝杀气，仿若全身上下都是破绽。但此时此刻他所露出的姿态，却险恶一如来自森罗炼狱的斗鬼。“别来无恙了，【修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呢，【战士长大人】。”“你的目的是什么。”“哈？”“想必你是与半个月前入侵我领地，打算杀死爱丽丝的佣兵有某种联系。是谁派你——”“错误。亲爱的，你想太多了。”唐突的否定打断殿下的声音。似乎是很惊异他会这样说话。被他称作【修女】，附身在妮可身上的人发出几乎要断气般夸张无比的笑容，随后，她张开双臂。“我的目的——？当然是随心所欲了？我要杀死任何挡在我面前的生物，随心所欲地蹂躏战士长珍视的这一切！我已经迫不及待看见战士长被我摧毁内心的样子了！”那仰视圆月的姿态，仿佛跪拜在某种古老而又强大的恶兽身下。代表【自由】与【死亡】的气势汹涌着冲向殿下。仅仅是在殿下的背后感受到这无穷无尽撼动灵魂的吼声，我就要被吓得几乎坐倒在地。但是我依然拼尽全力站在原地。在殿下的面前，我身为殿下的契约者，一分虚弱的姿态都不想给她看到。而正面面对这股膨胀的滔天魔力，殿下也能毫无动摇……这一刻，殿下挺得笔直的肩膀深深烙印在了我的眼睛里。“别开玩笑了，【修女】！坚定不移的人心——”殿下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朝着少女俯下身子，身影消失了。“——是无法被毁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