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袭击（一）

从莱茵河的近郊一路往北，在帝国的城乡接壤地带，有着这片许多魔物繁衍生息的空旷原野。这个地方再往西北边就是黑天鹅领。有一片无人管理的石楠林横跨低地，再逐渐往旷野延伸。听老人们说帝国过度发展工业与行商，破坏了近郊的生态平衡。也有人认为是故意为之，如有别国大军犯境，一览无余的平原将会暴露敌军的身影。从疾驰的马车上探出头来。能看见遥远的黑天鹅堡在雪峰的反射下闪着微小的光，艾尔莎把头缩了回去，坐回到马车里。“都怪那个魔王……该说要跑到这种该死的地方讨伐魔物，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陷阱，都是魔王的错。”“呃”我刚想出声，就因为奥兰多殿下的举动止住了声音。殿下只是把头从我大腿上抬了起来，将坐姿改成了倚靠在我身侧。“…我听说魔王只是作为魔王出生了而已。况且，这一代的魔王也并没有犯下任何错误啊？”“喂喂……不是吧，爱丽丝小姐。你对魔王的了解也太少了。”“怎么还为魔王说话呀，真是的。”马尔科吊儿郎当地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时，我当场愣了一下。然后，就因为殿下只是抓住了我的手掌，我告诉自己要坚持听完。“冷静，爱丽丝。”殿下没有动嘴。然而，他平淡的声音却出现在我的脑袋里。我嗡动了一下颤抖的嘴唇，然后将差点就要离席的大腿重新放在座位上。我用殿下教我的魔力运用方式，想象自己的魔力如同一个与殿下的耳朵相连接的话筒，随后在脑海里对殿下说道：“为什么要忍耐这样的中伤？”“只是说说而已。再怎么说，也对我造成不了伤害。”“我不能忍耐……明明殿下什么都没做错……”殿下拍了拍我，没有说话。“是吧？我听德鲁伊说，这块土地之所以也被污染了，就是因为一直以来魔王在不断制造魔物。”马尔科回应艾尔莎说的话，就像是在吐口水一样发出啧的一声。“真不知道帝国还留着那头怪物做什么。”“莫不是……为战争做准备？”艾尔莎摇了摇头，否定了妮可天真的看法：“那可是传说身体等级超过一万，一击就能毁灭多鲁玛诸郡的存在！如果他能驱使平原上这么多数之不尽的怪物，别说控制了，帝国倾尽国力都绝对无法摆平他！”虽然作为冒险者，艾尔莎的眼睛里闪烁着追求传说的人才会有的光芒，但在其中更多的则是惊惧。“说起来……十九年前那件事你听说过没有？”“十九年？”那一年我的这副身体还只是个婴儿。再说了，转生过来也是我来到瓦尔登，过了将近六、七年的事了。十九年前的事情我未能听任何人提起，学校里的近代史课堂似乎也隐瞒了这些知识。对此我也有点好奇。于是偷偷咬牙，想听听他们要说的是什么事情。“啊……火雨之战。”沉默的气氛开始回荡在马车内。清楚这件事情的几个人都保持了绝对的沉默。或许是读不懂气氛，只有妮可睁着圆圆的眼睛一副好奇的模样。而在这样的气氛里，我只能忍耐下去，等待他们率先开口。在这样可怕的沉默里，一个满不在乎的声音用平淡语气开口讲述道：“铸钢历841年秋，发生在夏尔平原的多国大战。洛利安森林精灵率领【火之心】附近的朵多林山地矮人部族，袭击了正与北方梅萨蒂亚王国军作战的帝国部队。而后发展成四个军团之间的大混战。”“嗯，正如托马士所说。”马尔科掏出腰上的水袋，往嘴里灌水，接着奥兰多殿下的话说下去，“那些该死的臭矮脚虾。正值壮年的矮人王史尔特尔在战场上挥舞着火神锤【格拉努德凛】指挥冲锋，让矮人一度成为击垮帝国部队的铁锤。”“那真是个可恨的家伙。所幸战争已经结束，史丹特地区也逐渐恢复了生息。”“那家伙强吗？比艾尔莎姐姐还强？”“喂喂，要说的话，还是说说第六代精灵王洛基才对。”我没有开口，安静地从他们的对话中提取着知识。我在学校里学习过世界史，也稍微了解过一点这个世界各个国家的情况。但如今却有一种感觉。似乎在教室里连续取得第一名还不足够，与这些冒险者同行时获取的知识量让我的见识也大大增加了。见我也凑过来听，艾尔莎摆出说书人的样子解释道：“听好喔？洛基虽然只是森林精灵的旁系血脉，可却继承了【乌勒尔】之弓喔？那是把掠食者神弓，用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的枝条编成。驾驭那把弓箭的洛基王拥有的箭术可谓弓箭手的顶点。”说到这里，我听见殿下在我脑海里“呵”地冷笑一声。殿下的状态让我有些在意……“这样说，他非常强了？”“饶了我吧，妮可。那可是这个时代的狩猎之神，凌驾一切射手顶峰。然而就是这样强大的两人，还是被人在战场上击溃，险些重伤死亡……”“他们究竟碰到了什么敌人……”我虽然自认这张脸情绪不比莉莉安少，可想必我现在的表情应该相当震惊，忍不住与妮可面面相觑起来。如果说这么强大的人物都面临生死的危机，那我心里未来将要面对的挫折，也许更加……“就当森林精灵与矮人部族势如破竹，节节突破人类军队的防线时，一个身影挡在了两族的王者面前。”殿下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叙述道，“那是第七代魔王，奥兰多·撒旦七世。”“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怪物……”艾尔莎咽了咽口水，就仿佛她当时在现场一样。“但是……等一下，那可是二十年以前的事喔？”听马尔科插嘴，我也禁不住偷偷看了看殿下。难道说殿下其实不止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小？“那个可是魔王！就算是这一代的魔王，也在这片大陆上行走了一百多年，早就是一个老不死啦！”我握紧了拳头，心里苦涩起来。即使她并不知道殿下的身份，但到底是多傲慢的心态，才能在殿下面前说出这些话。然而身为人类后世的叙述者，艾尔莎依然保持着那份傲慢:“如果我是国王，或许我也会和那个时代的冬之狮一样害怕地缩进军队里。驱使魔王的代价便是力量的失控，恶魔的力量破坏了大地，粉碎天空。不到片刻时间，冲进战斗最深处的魔王像野兽一样杀死了大片军队，就连丧失斗志者也未能幸免。”“真是一个可怕的怪物。”奥兰多耸耸肩膀，这样附和了一句。我没能忍住，“啪”一声拍在座位上，想也没想就站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马尔科突然开口，用手指感受起气流的流向。“我们到了。东边和任务说的一样，有哥布林群落。”几乎是在同时。奥兰多殿下掀起盖在马车后面的旧斗篷，刺眼的亮度照耀起黑乎乎的车内。“爱丽丝姐姐好强，最快感受到了呢！”“不……我…”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随后慢慢坐下来。我本来是想为殿下打抱不平的。然而，我却连这也没能做到。虽然殿下看上去完全不在意他们的说法。“左翼五只，右翼十只。前方十五只，后面有二十一只。”与此同时，殿下从窗口探出头，“你是用的什么加护？！虽然我能通过狼的嗅觉和视野来判断敌人大致数量，但是也……”一脸目瞪口呆的马尔科看着殿下，这么说道。不过没过一会，他就有些生气地说道：“你该不会只是耍我玩吧？”“马尔科！干嘛呢，准备战斗了。”“啊……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多敌人啊！”嘴上这样抱怨着，马尔科还是从腰上抽出两把匕首握在手里。【四叶草之星】按之前商量好的战斗位置，准备展开对哥布林的作战。我站在正前方，脑海里传来奥兰多殿下的声音：“爱丽丝，还好吗？”他刚才异常沉闷的样子仿佛不复存在，就像是提前察觉到了我对他的担心一样。听到殿下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反过来安慰我，我于是在心里回应他：“殿下，我没事。你没问题吗？”“爱丽丝，慢一拍再出手。”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不过，这次战斗目的是为了检验我之前训练魔法的成果，这点应该是没有改变的。————艾尔莎陷入了一如字面意思的苦战当中。低等级的哥布林身体等级也只有成年人的一半。硬要说，力气就和手持钢棍的孩童没有多大区别。但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说十个拿着钢棍的普通孩童，与十个带着真实的杀意、每天过着有一顿没一顿日子的普通孩童，那边要来的可怕？艾尔莎咬紧牙关。在伤口隐约作痛的时候，她就发出吼叫，用气势掩盖自己受伤的事情。领队的精神意志非常重要，往往能够成为左右战局的最佳因素。她已经下定决心即使受到致命伤也要继续战斗下去，不然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会受到影响。（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艾尔莎侧过身，躲开一只哥布林挥舞的利剑。它就像是一只笨拙的野猪，从艾尔莎身旁一闪而过。最后整个人栽在地上。艾尔莎举起弓箭正要射击，从头顶挥来的一棒却精确地对准她敲过来。艾尔莎一咬牙，再度发动【加护】。不愧是圣女教教导的武艺。弓箭手拥有的箭术加护使她能够再度脱离危险，艾尔莎在心里感谢创造出加护的圣女。但是这么一来，就没完没了了。拿着破损小刀的哥布林把剑从地上拔出来，而另一只举起木棒的哥布林也毫发无损。依然数量不减的十只哥布林围住艾尔莎，让她焦急地不知如何是好。她扭过头去看其他伙伴的情况。有大块头打头阵，表现平平的托马士与发挥正常的马尔科正挥舞手里的武器，持续削减着敌人的数量。作为牧师的妮可也看到了艾尔莎这边的失利，慌忙在手里制造祝福，撒在艾尔莎伤口上。“谢啦，妮可”就在艾尔莎趁着哥布林再度扑空，制造机会接受祝福治疗的时候，那五只多出来的哥布林发出了欢快的嘟囔声，脚步逐渐逼近呆呆站在原地的爱丽丝……“喂！爱丽丝小姐？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呀！快点行动起来！”然而爱丽丝完全没有战斗的意思。不如说，从她下垂的两只手以及几乎完全放松的身体上，艾尔莎感受不到杀意。一边感叹着“这就是哥布林阿”，艾尔莎看得出爱丽丝的身体在微风中颤抖。“我第一次杀生是在五岁。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宿命，我没有一天偷懒，我知道我最后要面对的敌人，不训练的话，自己绝对会死。”虽然她从容的身影看上去根本就不可靠。但当她开启嘴唇迅速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艾尔莎就知道，她也是在不被迫变强就会被杀死的某个战场上，为了抵达某个谁也不知道的未来在努力地改变着自己吧。“但后来，我稍微改变了想法。我想要直面命运，我想去改变它，如果一味依赖背后一定会保护我的人，我总有一天会拖他的后腿，我绝对……不要这样。”爱丽丝举起了手臂。在艾尔莎惊惧的表情里，爱丽丝朝着向她扑了过来的哥布林挥动被黑色拳套包裹住的拳头。明明是在击打空气。艾尔莎知道那样的拳击什么意义都没有，却还是相信……相信自己眼睛里正看到的现象。空气中凭空被爱丽丝的拳头砸开了一道黑痕，宛如被铁锤砸破的窗户。+